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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深人靜，除巡邏的士兵外，所有的人都早早入睡，為著明日的大戰(zhàn)而養(yǎng)精蓄銳，但并不是人人都能安然入眠。
    風(fēng)云騎王帳旁的一座營帳里，一燈如豆，久微靜靜坐在燈前，昏黃的光線映著他瘦長的身影，顯得有些單薄孤寂。
    帳簾輕輕掀起，風(fēng)惜云無聲無息地走入，看著燈前孤坐的久微，輕輕嘆息一聲，“久微。”
    聽到聲音，久微回頭，目光還有些茫然，看清了是風(fēng)惜云后，無神的眸子里綻出一絲光亮，“夕兒。”
    “睡不著嗎？”風(fēng)惜云在他身旁坐下，看著他瘦削蒼白的臉，也看到了他眼中復(fù)雜的情緒，心頭沉了沉。
    久微唇角一動，似想笑笑，卻終是未能笑成，目光滄桑而疲倦地看著風(fēng)惜云，“瞞不過你，我此刻腦中如有千軍萬馬在廝殺，擾得我心神不寧，我……”他沒有說完，只是無奈地看著風(fēng)惜云。
    風(fēng)惜云靜靜地看著他，目光柔和而深廣，在這樣清澈沉靜的目光里，似乎所有的錯與罪都可包容，所有的因與果都可接納。
    與風(fēng)惜云目光對視片刻后，久微終于勾唇一笑，有些無奈，有些妥協(xié)，有些認(rèn)命，“夕兒，這是毀家滅族之仇，是數(shù)百年無法申訴的冤屈與怨恨！”他的聲音沉重而悲憤。
    “久微，我明白。”風(fēng)惜云輕輕嘆息，目光微垂，看到久微的手，頓心頭一凜，伸手將他的手握住。
    那雙被風(fēng)惜云握住的手在輕顫著，雙手指間有絲絲縷縷的青色靈氣溢出，在手指間激烈地繞飛著，似要將雙手緊緊束縛，又似要脫出這雙手的掌控沖嘯而出！
    “夕兒。”久微看著那雙緊握自己的手，再抬頭，便看入風(fēng)惜云明亮如水的眼睛，一瞬間，如亂麻絞成一團(tuán)的心緒忽然松懈開來，然后指間纏飛的靈氣慢慢消散，最后那雙手安安穩(wěn)穩(wěn)地任風(fēng)惜云握在掌中，“若說這世間還有誰能真正了解久羅族人的痛苦，那便只有你了。”
    “是的。”風(fēng)惜云垂眸看著兩人握在一起的手，“因為我們流著相同的血。”
    聞言，久微長長嘆息，“原來你真的知道。”
    “我當(dāng)然知道。”風(fēng)惜云笑笑，笑容里卻有著悲傷，“久羅族雖然近乎滅族，數(shù)百年來已無人記得，但我們青州風(fēng)氏的族譜上清清楚楚，明明正正地記著‘風(fēng)氏獨影，王夫久羅遺人久遙’。我們青州風(fēng)氏，是鳳王風(fēng)獨影和久羅族三王子久遙之后。”
    久微看著風(fēng)惜云，看著看著，驀地，他忽然放聲大笑起來，“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當(dāng)年威烈帝和他的兄弟親自滅了久羅族，可最后他們的妹妹卻和久羅族的王子成婚，哈哈哈哈……不知那時威烈帝他們眼睜睜看著兩人結(jié)成夫妻是個什么心情！哈哈哈哈……”
    他的笑聲里滿是悲憤與嘲諷，風(fēng)惜云靜靜地看著他，無言以對。
    “真是可笑又可悲！當(dāng)年他們一怒而起，滅我久羅，致使數(shù)萬無辜生命一夕全亡，鮮血染紅了久羅山，可最后他們又得到了什么？他們只得個兄妹分離，憾恨終生！哈哈哈哈……這也算是報應(yīng)！”
    久微無可抑止地大笑，笑得全身顫抖，笑得聲嘶力竭，笑得淚流滿面，笑聲在這寂靜的夜里顯得分外的凄涼悲慟，聞?wù)咝捏@！
    “久微，”風(fēng)惜云終于忍不住走過去抱住他，“久微……久微……”她不斷地溫柔地喚著他的名字，安撫著他悲痛的靈魂，直至笑聲漸消漸歇。
    “夕兒，我很恨！我很痛！”久微抱住風(fēng)惜云，聲音嘶啞，“我們久羅族世世代代居于久羅山中，與世無爭，可為什么……為什么我們要遭受那種毀滅？數(shù)百年來，我們都只能躲躲藏藏，久羅山上怨魂不息！夕兒，我恨！”
    “久微。”風(fēng)惜云只是緊緊抱著他，感受著肩頭的潤濕，那是他流下的淚水。
    “夕兒，我恨！所以，我要他們毀家滅國，我們要他們血流成河，尸陳如山，我要他們的子孫后代也嘗嘗我們久羅族數(shù)百年來的苦痛！還有那個玉家人！他們擔(dān)著天人美名，可他們是一切罪孽之源！夕兒，我恨啊……我真的想……想殺盡他們這些仇人！”
    “久微，久微……”風(fēng)惜云抱著他，閉目不語，心頭卻是痛楚難當(dāng)，只能不停地喚著他的名，安撫此刻滿懷悲憤與仇恨的人。
    “夕兒，現(xiàn)在的東旦，幾乎天下兵馬盡聚于此，他們實力相當(dāng)，他們要全力一戰(zhàn)，無暇他顧，我只需略施手段便可讓他們玉石俱焚，夕兒，我可以做到的，我可以讓他們同歸于盡，可以讓東旦堆滿尸首，讓蒼佑湖化成血湖，就如當(dāng)年久羅山上的一切！”久微聲音里有抑制不住的興奮，眼睛里閃著灼亮而瘋狂的光芒。
    風(fēng)惜云聞言一震，放開久微，看著他，只是靜靜地看著他，那雙清澈的眼眸如漆夜中最亮的星辰，明亮的光芒似可照射至天之涯，心之底，看透世間的一切。
    在她目光地注視下，久微眼中的光芒散去，然后不由自主地?fù)u頭，“是的，我做不到的，我做不到視數(shù)十萬人如草芥，我做不到視蒼生如無物，所以我……”
    風(fēng)惜云明亮的眼眸更加柔和。
    久微看著風(fēng)惜云，眼中便有了無奈，“夕兒，為何你不肯爭這個天下？你若肯要這片江山該多好啊，那我便可理所當(dāng)然地站在你的身邊，可以毫無顧忌地用我的能力為你除去所有的障礙，助你得到江山帝位……可是你偏偏……夕兒……”說到最后，他只能失望地，無力地嘆息。
    “久微，不要妄用你的能力，所施與所受從來一體。”風(fēng)惜云再次握住他的手， “不要讓你的手沾上鮮血，你要干干凈凈地，平平安安地等著那一天的到來。”
    “夕兒，我不怕報應(yīng)。”久微無所謂地笑笑，笑得蒼涼而空洞，“最可怕的報應(yīng)也不過人死魂滅，可這算什么。這么多年，天地間就我一個，死亡不過是解脫。”
    “久微，不只你一個，還有我啊。”風(fēng)惜云抬起久微的手，放在自己的臉上，溫?zé)岬哪橆a溫暖了那雙冰涼的手，“久微，我們是親人，我們是這世上最后的親人。”
    “最后的親人……”久微看著風(fēng)惜云，然后苦澀而悲哀地笑著，“是啊，久容已經(jīng)死了，青州風(fēng)氏也只余你一人，這世上只有你和我血脈相連，我們是這世上最后的、唯一的親人！”
    “久容……”提起修久容，風(fēng)惜云頓心頭一痛。
    久微想起那個純真害羞卻又勇敢無畏的修久容，眼角一酸，“久容他能救你，心中必然是快活的，只是……”
    “只是我們還不知道他是親人時便已失去了他。”風(fēng)惜云眼中有著無法抑止的酸澀與痛楚。
    久微忍不住伸手抱緊了風(fēng)惜云，“我們久羅王族擁有異于常人的靈力，滅族之前，久羅的王族除了久羅王久邈外，還有他的兩個弟弟——久迤和久遙。我的先祖是久邈，你的先祖是三王子久遙，久容的先祖必然是二王子久迤。其實當(dāng)初我見到久容時便有些疑心，可是……如你所說，我們還來不及知道便已失去了他。”
    風(fēng)惜云伏在久微懷中，忍住眼中的酸痛，“我們青州風(fēng)氏雖有久羅王族的血脈，但是當(dāng)年清徽君……也就是久羅的三王子久遙，他不希望那些仇恨遺禍子孫，所以不想后代知道自己擁有久羅血脈，也不想后代知道自己擁有異于常人的靈力，因此我們風(fēng)氏子孫代代如常人，否則豈會與久容相處這么多年卻不知是親人。”想起與久容這些年的相處，眼眶一熱，已流下淚來。
    落英山上，修久容以命相護(hù)，佑她安然，卻也用他的死在她心頭留下一道傷痕，是她永生難愈的痛！
    “清徽君久遙……原來如此。”久遙喃喃，然后問道，“既然他隱瞞了一切，夕兒你又怎知青州風(fēng)氏亦是久羅之后？”
    風(fēng)惜云沉默了片刻，才道：“先祖風(fēng)獨影成婚是在她封王之后，以她那時的身份，成婚對象的出身必然要選高門貴胃，不會無緣無故地挑個平常之輩，但無論是史書上，還是青州風(fēng)氏王族的一些記載，對于清徽君的出身來歷都只是簡單的一句‘久羅人，封清徽君，配婚鳳王’，所以我自小就對他好奇。”她微微頓了頓，自久微懷中移開，看著他道，“這世上，我若真要弄清楚什么事，自然就會弄清楚，更何況第二代青王……他畢竟是鳳王和清徽君的兒子，所以他曾留下些線索。”
    久微默然片刻，才出聲道：“那位久遙……他與鳳王，當(dāng)年……”他的話說到此便止了，末了只是輕輕嘆息一聲。當(dāng)年英姿絕倫的鳳王為何會與亡族的久羅王子成婚，隔著六百多年的時光，他們已無從得知，只是……只是……當(dāng)年必定是有過一番恩仇情恨的。
    兩人一時都沒有說話，只是彼此心中起伏的情緒卻在這片安靜中慢慢收斂。
    過了片刻，風(fēng)惜云才拉著久微重新坐下，“久微，無論當(dāng)年久羅因何而亡，無論當(dāng)年的悲劇如何慘烈無辜，但今時今日，大東王朝亦將不存，所以就讓那些恩仇情恨隨著大東王朝的消亡而結(jié)束吧。”
    久微沒有說話，但神色亦未有怨怒。
    風(fēng)惜云看著久微，聲音平靜，“久微，我承諾的我已經(jīng)做到了，所以你要好好地活著，回到久羅山，以久羅王之名召喚流落天涯的久羅人，重歸故里，重建家園。”
    “夕兒，你……”久微震驚地看著風(fēng)惜云。
    風(fēng)惜云卻沖他點點頭，然后喚道：“折笛。”
    她的話音一落，帳簾掀開，冷風(fēng)灌進(jìn)，然后帳中便多了一道人影。
    那是一個穿著銀灰色短裝的年輕男子，身材挺拔，五官端正，外表雖不甚出色，臉上不笑神色間卻帶著笑意，令人一見便心生親切。
    “他是？”久微驚訝地看著那人。
    “折笛見過久羅王。”折笛躬身行禮。
    “折笛？”久微目光看向風(fēng)惜云。
    風(fēng)惜云笑而不語。
    折笛卻幾步走到久微跟前，然后單膝跪下，朗聲道：“折笛奉青王之命，向久羅之王呈此丹書！”說罷，他雙手一舉，一只玉盒便呈于久微眼前。
    久微訝異折笛此舉，目光再次看向風(fēng)惜云，見她點頭示意，才是接過來，疑惑地看著玉盒，并道：“折笛請起。”
    那折笛卻并不起身，只是抬頭打量著久微，那目光看得久微脊背生涼。
    風(fēng)惜云一見，立時吩咐道：“折笛，你任務(wù)已了，回山去吧。”
    折笛卻似沒聽到，目光炯炯地看著久微，然后眨眨眼睛道：“久羅王，你缺不缺侍衛(wèi)？要不要我當(dāng)你的侍衛(wèi)？要知我折笛精通十八般兵器，會二十八種掌法，懂三十八門內(nèi)功心法，曾擊敗過四十八名一流高手，并與五十八名劍客于淺碧山論劍六十八天，然后以獨創(chuàng)的七十八招‘碧山絕劍’一舉奪魁，也因此收了八十八個聰明伶俐的徒兒，正打算娶九十八個老婆，似我這般人才天下可不多見，所以久羅王快快把握機(jī)會，請我當(dāng)你的侍衛(wèi)吧！”他一口氣說完，再次眨眨眼睛，笑瞇瞇地看著目瞪口呆的久微。
    “你……”久微一生也可謂遍游天下，什么樣的人沒有見過，可是眼前這個口若懸河、喜歡眨眼睛、并且一個大男人把眨眼睛這等小兒女的情態(tài)做得瀟灑自然的人卻是頭一次見到。
    “怎么樣？久羅王要請我當(dāng)侍衛(wèi)嗎？只要你請我當(dāng)你的侍衛(wèi)，我可以考慮每天付你十枚金葉，并且可以考慮從我那八十八個徒兒中挑選一名最美麗的女徒兒當(dāng)你的貼身侍女。”久微的話還沒說出口折笛又開口了。
    “我……”
    “我唯一的要求就是：只要你讓我這個侍衛(wèi)隨時跟隨你，隨時可出手保護(hù)你就可以了。你決不能像某人一樣，我當(dāng)了十五年的侍衛(wèi)，卻從頭到尾只干了一件跑腿的事情，十多年來把我丟在淺碧山上，不聞不問不管不顧任我自生自滅孤苦伶仃艱難度日，那簡直寂寞得不是人過的日子，以致我終日只能將各門各派的武功翻來覆去地練，閑時也只能四處找找無聊的人打架比武，可又因為身份使然而不能顯威名于武林，讓我這等文武雙全的英才空埋荒山，或許最終還要因懷才不遇而郁郁而亡！”說完他連連眨眼，淚盈于眶卻未奪眶而出。
    “我……”
    “我平生夙愿就是做一位名副其實的侍衛(wèi)，若久羅王請我，我必會克盡己責(zé)，便是嘔心瀝血也在所不惜。你若想學(xué)什么蓋世武功我都可教你，便是想要學(xué)戚家的可以讓人應(yīng)永遠(yuǎn)年輕英俊的鬼靈功我也可以教你，還可以讓你吃遍各門各派的靈丹妙藥，養(yǎng)顏補(bǔ)體，延年益壽，多妻多妾，多子多孫……”折笛嘮嘮叨叨的聲音忽然止住了，但并不是他自愿的，只是因為脖子上突然多出了一柄寒光閃閃的寶劍。
    “閉嘴！”執(zhí)劍的人冷冷吐出兩個字。
    折笛眨眨眼睛看看久微，再看看執(zhí)劍的人，然后再眨眨眼睛看看袖手一旁的主君，最后滿臉憂傷地嘆息道：“原來久羅王已經(jīng)有宵眠當(dāng)護(hù)衛(wèi)了，那樣的話，我看在從小一起長大的情分上也不能搶自家兄弟的飯碗，因此我只能忍痛割愛揮淚拜別……啊！”脖子上的劍尖忽然前進(jìn)了一分，貼在肌膚上，如冰刺骨。
    “烏鴉嘴很吵！”宵眠冷峻的臉上浮起不耐。
    “烏鴉？”折笛笑瞇瞇的臉頓時抽搐。
    宵眠點頭，“再吵割了你的舌頭！”
    “我俊美無匹玉樹臨風(fēng)……啊！”
    折笛才開口，宵眠的劍尖已毫不留情直取他的咽喉，久微一聲驚呼還未呼出，身前跪著的人卻已沒了影兒。
    “君子動口不動手！”
    久微還詫異著時，便見風(fēng)惜云的身后露出一顆笑瞇瞇的腦袋，“久羅王，你什么時候不喜歡那根木頭而想起玉樹臨風(fēng)英俊瀟灑幽默風(fēng)趣古今第一的我時，請一定捎信給我。”
    “折笛。”風(fēng)惜云回頭瞟了一眼。
    “在！”折笛馬上應(yīng)道，一臉諂媚地看著風(fēng)惜云，“主上，你終于知道我很能干很重要了，所以決定將我從那蠻荒之地的淺碧山召回來了嗎？”
    “是的。”風(fēng)惜云點點頭，似笑非笑地上下打量著他，“似你這般能干出色的人，真是世所難求，若不用實是浪費，可又怕事小委屈了你，不如這樣吧，你說說你想做什么？”
    “當(dāng)然是做主上的貼身侍衛(wèi)！”折笛毫不猶豫地答道。
    “哦？貼身侍衛(wèi)能做些什么？”風(fēng)惜云眼珠一轉(zhuǎn)。
    “可以做很多呢！”折笛頓時眉飛色舞，“貼身侍衛(wèi)顧名思義即是時時刻刻都緊隨在主上身邊，我可以為主上赴湯蹈火，可為主上披荊斬棘，可為主上辣手無情，可將所有對主上有不軌之圖的壞蛋全部以無影掌拍到九霄云外！而且我還可以侍候主上吃飯穿衣洗沐睡覺……”正說得興起，忽又啞聲了。
    “怎么啦？”風(fēng)惜云問道。
    折笛看看風(fēng)惜云，又看看帳頂，再看看一旁的久微、宵眠，眉頭忽然糾結(jié)在一塊，“稍等，稍等，讓我再想想。嗯……我雖然精通十八般兵器，會二十八種掌法，懂三十八種心法，打敗了四十八個高手，獨創(chuàng)了七十八路高超的劍法，還有八十八個徒兒幫手，并且還摸到了戚家那老不死家主嫩嫩的臉，也扯了宇文家老祖宗的胡子，可是……”他看著風(fēng)惜云，最后頗有壯士斷腕之決般道，“可是這所有的加起來似乎還是敵不過雍王的一招‘蘭暗天下’，那么侍候主上吃飯穿衣睡覺洗沐時我便會有危險，所以……唉！我還是回淺碧山修煉得更厲害一點時再說吧。”他目光憂傷地望著風(fēng)惜云，“主上，不是折笛不掛念您，而是這世上雖有無數(shù)的珍貴之物，但所有的珍貴之物加起來也抵不過性命珍貴，所以折笛只能揮淚拜別您。當(dāng)然，如果您能保證雍王不會對我用‘蘭暗天下’，那么折笛愿舍命侍候主上吃飯穿衣……”
    “撲哧！”
    不待折笛話說完，久微已忍俊不禁，便是宵眠也目帶笑意，只不過笑中略帶嘲諷。
    折笛聞聲回頭，移步走近久微，卻是一臉正容，恭恭敬敬行禮，頗有大家風(fēng)范，“折笛拜別久羅王，后會有期。”
    “后會有期。”久微起身回禮。
    折笛行禮后，再抬頭仔細(xì)地看看他，復(fù)又嬉笑，“雖然面相沒有我英俊，不過笑起來卻有著惑人的魔力，久羅人果然不可小看。”話音一落，他人已飄走，“什么時候久羅王想請我當(dāng)侍衛(wèi)時，記得要來淺碧山，記住，是淺碧山，而不是什么深碧山濃碧山的！”音未消，人已遠(yuǎn)。
    久微啞然失笑，回頭卻已不見宵眠，“青州臣將皆對你恭敬有加，倒是少見如此有趣之人，應(yīng)是十分合你脾性。”
    折笛的一番“胡言亂語”，掃去了帳中的沉郁氣氛。
    風(fēng)惜云微微一笑，“折笛的性子很合白風(fēng)夕，但不合青州之王，是以讓他長年守于淺碧山，以護(hù)‘體弱多病’的惜云公主。”
    久微了然點頭，然后看向玉盒，“這是什么？”
    “這是我繼位之日以青王身份做的第一件事。”風(fēng)惜云目光看向玉盒。
    久微聞言眉頭一揚，然后打開了玉盒，盒中是一卷帛書，他放下玉盒，拾起帛書，展開后，頓時一呆。
    帛書上的，是祈盼了數(shù)百年的愿望，此刻驀然呈現(xiàn)眼前，酸甜苦辣悲喜哀痛瞬間全涌上心頭，一時也理不清是何滋味。是想大笑？還是想大哭？似乎全都是，又似乎全都不是，以致他只能是呆呆地看著，眼前漸漸模糊，卻全身僵硬，未能有任何反應(yīng)。
    “這份丹書上，有青州風(fēng)氏、冀州皇氏、雍州豐氏以及玉家的家族印鑒，你、我、雍王、冀王、玉公子五人各持一份，這江山最后不論握于誰手，這份丹書都會在那人登基之日昭告天下。這是我們四人的承諾，也是我們還六百多年前的一筆債！”風(fēng)惜云伸手握住久微有些抖的手，“無論誰勝誰負(fù)，都不會傷害于你！無論成敗，我都已做到！久微，你不可負(fù)我一番心血！”
    “夕兒……”久微聲音哽咽。
    “久微，”風(fēng)惜云目光看向搖曳不定的燭火，“無論明日一戰(zhàn)能否分出勝負(fù)，但蒼茫山上必有結(jié)果！蒼茫一會后，無論結(jié)果如何，都請你離開，回久羅山去靜待新王朝的到來……那時候……無論我是生是死，無論我是坐于朝堂還是魂散天涯，久微，我都由衷高興。所以你要平安地回到久羅山去，宵眠會代我守護(hù)你一生。”
    “原來……你早已安排好一切！”久微忽然明白了，伸手抓住風(fēng)惜云雙肩，“難怪你派無寒、曉戰(zhàn)、斬樓、宵眠為我們的侍衛(wèi)，原來無論成敗如何，你都不許我們有失！你……你將我們護(hù)得周全，可是你……你……”他眼睛通紅，緊緊地看著風(fēng)惜云，剎那間，心頭忽然酸酸軟軟，胸口堵澀難舒！
    “久微！”風(fēng)惜云拍拍肩膀上抓得她骨頭作痛的手，“你太小看我了，要知道我不但是青州的王，有無數(shù)將士護(hù)著我，而且我還是白風(fēng)夕，以我的武功，這天下有誰人能傷得了我？所以你盡管放心，我決不會有事，我只是需要你們的安然來安我的心。”
    “可是……”
    “沒有可是！”風(fēng)惜云斷然道，眉峰一凜，王者的自信與氣勢肅然而現(xiàn)，令人不敢違抗。
    久微頓時止聲。
    “久微，相信我。”風(fēng)惜云放柔語氣，將肩膀上久微的手拿下，緊緊一握，“無論成敗，無論生死，無論是天各一方……我們彼此都會知道的。我們是這世上唯一血脈相系的親人啊！”
    久微看著她，深深地看著她，看著眼前這張沉靜自信的臉，紛亂的心頭忽然安定下來，“夕兒，我相信你，所以我在久羅山等你！無論多少年，我都等你來！”
    “好！”風(fēng)惜云一笑，放開久微的手，“已經(jīng)很晚了，該歇息了。”
    說完，她轉(zhuǎn)身離去，看著她的背影，久微驀然喚住她，“夕兒！”
    風(fēng)惜云回首。
    “為什么？為什么明日一定要戰(zhàn)？你們都年輕，要奪江山還有許多時間，也有許多地方可以選，可為何定要在東旦渡一戰(zhàn)？為何明日一戰(zhàn)即是結(jié)束？一戰(zhàn)的成敗并不足以分出真正的勝負(fù)，可為何你們只要這一戰(zhàn)？”久微問出心中存在很久的疑問。
    風(fēng)惜云看著他，沉默良久，才道：“以雍王為人，本不應(yīng)有東旦之會，但……”她微微一頓，目中似有些無可奈何，“蒼茫山下的一戰(zhàn)，他似乎期待已久。”看看久微懷疑的眼神，她笑笑，“或者是有某種約定，關(guān)于蒼茫山頂?shù)哪且痪制濉！?br/>     “蒼茫山頂?shù)钠寰帧本梦⑿闹幸粍樱半y道真要以那局棋來定天下之歸？”話說完，自己都覺得有些荒唐可笑，哪有這樣的江山之爭。
    “‘蒼茫殘局虛席待，一朝云會奪至尊。’這一句流傳久矣，而山頂之上的那盤殘局想來你也看過，那確實存在著，所以以棋局勝負(fù)來定天下歸屬也未必?zé)o可能。”風(fēng)惜云卻是滿不在乎地笑笑，這一刻白風(fēng)夕的狂放又隱隱回來了，“敢以一局賭天下，那才是真正的豪氣！”
    “那可是萬里江山，不是區(qū)區(qū)金銀財物，輸者若真就此放棄，那必是瘋子！”久微不敢信。縱觀歷朝歷代，為著那張玉座，哪一個不是血流成河、尸陳如山才得來的，哪一個失敗者不是戰(zhàn)至最后一兵一卒到萬念俱灰時才肯放手！
    “一定要戰(zhàn)至最后一兵一卒者才是瘋子！”風(fēng)惜云冷聲道。
    久微無語，半晌后才道：“若在東旦大戰(zhàn)一場，以目前情況來看，極有可能是……”后面的話他咽下了，轉(zhuǎn)而道，“以兵家來說，康城才是必爭之地。”
    “康城……黥城……”風(fēng)惜云眉頭一跳，“康城還有……”卻說到一半又止，低頭似陷入沉思。
    久微也不去打擾她。
    半晌后，風(fēng)惜云似已想通某點，才抬首看著久微道：“若真以棋局定天下才是最好的結(jié)局，否則……”她眼中一片凝重，“那必是哀鴻遍野，千里白骨！”
    久微心頭一跳，怔怔看著風(fēng)惜云。
    “久微，你看現(xiàn)今天下百姓如何？”風(fēng)惜云問道。
    “雖有戰(zhàn)禍，但冀州、幽州、雍州、青州素來強(qiáng)盛，再加四州各結(jié)同盟，是以四州百姓的日子還算安泰，北州、商州和祈云王域的百姓卻是飽受戰(zhàn)亂之苦，不過冀王、雍王與你皆非好殺殘忍之人，雖攻城略地，卻軍紀(jì)嚴(yán)明，又常有救濟(jì)之舉，所以百姓之苦已算降至最低。”久微答道。
    風(fēng)惜云點頭，“雖是如此，但是戰(zhàn)亂中死去的又何止是士兵，禍及的無辜百姓又豈止是成千上萬！ ”她輕輕一息，想起每進(jìn)一城時，沿途那些惶恐畏懼的百姓，那些失去親人的呼天慟哭，那些絕望至極的眼神，一顆心便沉在谷底，“自我繼位以來，便是戰(zhàn)爭連連，入目盡是傷亡，而我自己親手造成的殺戮與罪孽怕是傾東溟之水也洗不凈！所以若能在此結(jié)束這個亂世又何嘗不好。”說著她復(fù)自嘲地一拍額頭，“一州之王竟有這種天真的想法，真是……幸好是久微。”
    久微聞言卻不答話，而是奇異地看著風(fēng)惜云，那樣的目光令風(fēng)惜云渾身不自在，因為極少有人會用這種目光看著她，那里面有著刺探、懷疑、研判……以往那只黑狐貍偶爾會這樣看，但她往往選擇忽略，可久微不同，她不能視而不見，卻希望他可以停止這種眼神。
    “夕兒，你在乎的并不是天下至尊之位落入誰家，你在乎的是天下百姓。”久微緊緊盯住風(fēng)惜云的雙眼，不放過那里面的任何一絲情緒。
    “那至尊之位有什么稀罕的，不過就是一張無數(shù)人坐過的臟破椅子。”風(fēng)惜云在久微那樣的目光中，忽生出逃走的念頭，心頭隱隱地感知，似乎下一刻，她便將陷入萬劫不復(fù)之地！
    “既然你不在乎江山帝座，那你為何不相助于冀王，以你們冀、幽、青三州之力，再加冀王、玉公子與你三人之能及帳下名將，雍王再厲害必也處于弱勢，亂世或可能早些結(jié)束，可為何你卻毫不猶豫地站在雍王這一邊？以你之心性，又或者可以直接將青州托付于冀王、雍王中的任何一個，然后你自可逍遙江湖，可你為何明知會為家國王位所縛卻依然選擇留下，更甚至訂下婚約？”久微雙眸明亮又銳利，直逼風(fēng)惜云驚愕的雙眼。
    風(fēng)惜云張口欲言卻啞然無聲，呆呆地，不知所措地看著久微。
    久微不給她喘息的機(jī)會，緊接著又道：“白風(fēng)夕瀟灑狂放，對任何人、事都能一笑置之，可她唯獨對一個人百般挑剔、百般苛求、百般責(zé)難！青王風(fēng)惜云雍容大度，對部下愛惜有加，對敵人辣手無情，可即算那個人讓她愛如己身的部下命喪黃泉，即算那個人做了許多讓她失望、憤怒、傷心的事，她卻依然站在那個人的身邊，從未想過要背離那個人，更未想要出手對付那個人、報復(fù)那個人、傷害那個人！夕兒，你說這些都是為什么？”
    仿佛是雷霆轟頂，振聾發(fā)聵，一直不愿聽入的東西此刻卻清晰貫入！
    仿佛是萬滔襲卷，擊毀堅壁鐵墻，將一直不愿承認(rèn)的直逼身前！
    仿佛是雷電劈來，劈開迷迷濃霧，將一直不愿看的直攤眼前！
    那一刻，無所遁形！
    那一刻，對面那雙眼睛那樣的亮，如明劍懸頂，直逼她仰首面對！
    風(fēng)惜云面色蒼白，渾身顫抖，惶然無助，踉蹌后退！
    這是她一直以來從未想過的，這是一直以來她從來不去想的，這是一直以來她從來不敢去想的！因為她就是不肯不愿不敢！那是她最最不愿承認(rèn)的！那是她最最不可原諒的！
    可是此刻，無論愿與不愿，無論敢與不敢，它都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呈現(xiàn)在她的眼前，印在她的心頭，以巋然之姿要她正面相對！
    一步一步地后退，瞪大著眼，慘白著臉，她一直退到帳門，依靠著，平息著，半晌，抬手指著對面的人，“久微，你欺負(fù)我！”
    帳簾一卷，人影已失。
    “到底是你欺他，還是他欺你，又或是自己欺自己？”久微輕輕松松地坐下來，安安靜靜地笑著，“你也該看清了，該決定了！你要以我們的周全來安你心，那我也要你的周全來安我心！
    元月八日。
    天晴，風(fēng)狂，鼓鳴，旗舞。
    黑白分明，紫金耀目，刀劍光寒，殺氣沖天。
    東末最后的、最激烈的、最著名的一場大戰(zhàn)便在這東旦渡上展開，后世稱為“東旦之決”。
    “這一戰(zhàn)，我想我們彼此都已期待很久，期待著這場決定命運、決定最終結(jié)果之戰(zhàn)！”皇朝對著身旁的玉無緣道，金眸燦亮地望向?qū)γ娴膶κ帧?br/>     “玉無緣位列四公子之首，這一戰(zhàn)便看看他能否當(dāng)?shù)闷疬@‘天下第一’的名號，看看我們誰才能登上‘天下第一’的玉座！”豐蘭息平靜地對身旁的風(fēng)惜云道，黑眸遙遙望向?qū)γ娴膶κ帧?br/>     君王的手同時揮下，那一刻，戰(zhàn)鼓齊響，如雷貫耳！戰(zhàn)士齊進(jìn)，如濤怒涌！旌旗搖曳，如云狂卷！
    “喬謹(jǐn)！齊恕！棄殊！徐淵！”豐蘭息召喚。
    “在！”四人躬身。
    “東、南、西、北四方之首！”手指前陣。
    “是！”
    “金衣騎與數(shù)月前已不可同日而語，皇朝御兵之能當(dāng)世罕有！”風(fēng)惜云目光看向戰(zhàn)場上銳氣凜然的金甲士兵感嘆道，“今日方是真正的四大名騎會戰(zhàn)！”
    “端木！程知！穿云！后方三尾！”豐蘭息再喚。
    “是！”
    風(fēng)惜云轉(zhuǎn)頭看他，“你如此布置，我倒真不知你打算以何陣決戰(zhàn)。”
    “何須死守一陣，戰(zhàn)場上瞬息千變才可令對手無可捉摸。”豐蘭息淡然一笑。
    風(fēng)惜云唇角一勾，似笑非笑，“你不怕任是千變?nèi)f化也逃不過一座五指山？”
    “正想一試。”豐蘭息側(cè)目。
    對面，皇朝目光不移前方，喚道：“皇雨！”
    “在！”皇雨迅速上前。
    “去吧，中軍首將！”
    “是！”皇雨領(lǐng)命。
    “雪空！九霜！”
    “在！”蕭雪空、秋九霜上前，一個雪似的長發(fā)在風(fēng)中飛舞，一個銀色的羽箭裝滿囊袋。
    “左、右兩翼！”
    “是！”
    大軍雙方的陣式已展開，各軍將領(lǐng)已各就各位，兩邊高高的瞭臺上屹立著雙方的主君，決戰(zhàn)即始！
    “傳令，北以弩門進(jìn)發(fā)！”墨色的旗下發(fā)出號令。
    “是！”
    傳令兵飛快傳出命令，霎時，北方的風(fēng)云騎陣形變換，仿如箭在弦上、一觸即發(fā)的長弓般快速前沖，首當(dāng)其沖的金衣騎頓時被“弩箭”射倒一片！
    “中軍弧海御敵！”紫色的焰旗下傳出命令。
    “是！”
    傳令兵馬上傳令，位居中軍的金衣騎頓時疾退，片刻便化為弧形深海，如弩箭而出的風(fēng)云騎便如石沉大海，被深廣的金色海水吞噬而盡！
    “傳令，東軍雙刃！”豐蘭息對戰(zhàn)場的變化淡然一笑。
    “是！”
    傳令兵傳下命令，東邊的墨羽騎霎時化為一柄雙刃劍，配以墨羽騎當(dāng)世無以匹敵的速度如電而出，位居左翼的爭天騎被刺了個措手不及！
    “傳令，左翼空流！”皇朝迅速發(fā)令。
    “是！”
    左翼的爭天騎化為滔滔江流，墨羽騎之劍直穿而出，卻刺個空，爭天騎已兩邊分開，有如江流拍岸而上，再紛涌而上圍殲?zāi)痱T，墨羽騎頓如劍束鞘中，動彈不得！
    “傳令，穿云長槍！”豐蘭息絲毫不驚。
    “是！”
    霎時，只見右翼的墨羽騎如長槍刺出，鋒利的墨色長槍劃過紫色的“劍鞘”，頓時飛濺出血色的火花！而鞘中的墨羽騎如劍橫割而過，沖破“劍鞘”直逼中軍金衣騎，將陷入金色弧海的風(fēng)云騎解救出來！
    “傳令，中軍柱石，左翼風(fēng)動！”皇朝下令。
    “是！”
    中軍金衣騎陣前頓時豎立無數(shù)盾甲，仿如擎天支柱，任風(fēng)云騎、墨羽騎如潮洶涌，它自巋然不動，壁堅如石！左翼則化為風(fēng)中紫柳，墨羽長槍刺來，它自隨風(fēng)隱遁！
    “皇朝名不虛傳呀。”豐蘭息笑贊，卻也迅速下令，“東、北暫無大礙，西軍陣雨！”
    “是！”
    軍令方下，位居西方的墨羽騎已長弓如日，賀棄殊大手一揮，霎時一陣墨色的箭雨疾射而出，右翼的爭天騎未及反應(yīng)便被射倒一大片！
    “爭天騎右翼的將領(lǐng)似乎是那個有著神箭手之稱的秋九霜，那她率領(lǐng)的右翼軍必也精于騎射。”豐蘭息看著陣中那飄揚著的，有著斗大“秋”字的旗幟微笑道，“但制敵須取先機(jī)，我倒想看看皇朝該怎么破這一招，看看當(dāng)世僅次于你的女將有什么作為。”
    “論到箭術(shù)，秋九霜……已當(dāng)世無二了！”風(fēng)惜云看著戰(zhàn)場，墨羽騎的箭如陣雨連綿，雨勢如洪，無數(shù)爭天騎在箭洪中掙扎倒地！
    豐蘭息聞言看她一眼，眸光一閃，似要說什么，卻終只是默然轉(zhuǎn)頭。
    “傳令，右翼壁刀！”皇朝洪亮的聲音響起。
    “是！”
    命令傳下，右翼爭天騎中忽一箭射出，如銀色長虹飛越千軍，直射向墨羽騎陣中，迅猛無擋，還來不及為這一箭驚嘆，一頂墨色的頭盔已飛向半空，咚的被長箭緊緊釘在有著“賀”字大旗的旗桿上！
    “將軍！”墨羽騎陣中傳來驚呼，瞭臺上豐蘭息眉峰微動，但眨眼間卻是了無痕跡的平靜。
    “本將無事！不要亂動，守好陣形！”伏在馬背上的賀棄殊起身，除失去頭盔外，并無半點傷痕，抬眼遙望對面，暗自咬牙：好你個秋九霜！若非躲避及時，此刻釘于旗桿上的便不只頭盔而是本將的腦袋了！
    墨羽騎因這一箭而軍心稍慌不過是片刻之事，但對面的爭天騎卻已趁機(jī)變動陣勢，當(dāng)墨羽騎回神之時，爭天騎陣前已齊列全身甲胄的戰(zhàn)馬，戰(zhàn)馬之前是厚實長盾，密密嚴(yán)嚴(yán)整整齊齊一排，墨羽騎射出的箭全部無功而墜。而爭天騎在長盾的掩護(hù)之下，步伐一致地向墨羽騎沖殺而來，箭已無用，墨羽騎迅速拔刀迎敵，兩軍相交，墨羽騎的刀全砍在了長盾之上，而爭天騎盾甲之中忽伸出長長一排利刃，霎時，墨羽騎戰(zhàn)士血淋淋地倒下大片！
    “挫敵先挫其勢！好，秋九霜不負(fù)盛名！”豐蘭息贊曰，眉峰一凜，“端木，錘刀！”
    “是！”
    左角墨羽騎聞令而動，直沖爭天騎，即要相會之時，迅速變陣，頭如錘，尾似刀，爭天騎還未明其意之時，那墨色鋃錘已夾雷霆之勢錘向堅實的長盾，尾刀伏地掃向戰(zhàn)馬甲胄披掛不到的四蹄，“啊呀”之聲不絕于耳，爭天騎兵紛紛落馬，堅實的盾壁頃刻間便被瓦解！
    “除風(fēng)惜云外，我未曾遇如此強(qiáng)敵，豐蘭息不愧是我久候的對手！”皇朝沉聲道，目光炯炯地望向敵陣，眉間銳氣畢現(xiàn)，“傳令，右翼疏林，中軍傾山！”
    “是！”
    軍令下達(dá)，右翼爭天騎前后左右疾走，頓時散如疏林，鋃錘揮下，觸敵寥寥！中軍重騎縱馬飛躍，不顧一切沖向敵人，有如金色山石砸向那一波一波襲來的銀洪墨潮，無數(shù)石落，阻敵于外，殲敵于內(nèi)！
    “傳令，北軍鷹擊！”
    “傳令，左翼豹突！”
    “傳令，東軍狼奔！”
    “傳令，右翼虎躍！”
    ……
    一道一道的命令從雙方的主帥口中下達(dá)，下方大軍迅速而分毫不差地執(zhí)行。
    兩軍陣式變幻莫測，戰(zhàn)場上塵沙滾滾，戰(zhàn)馬嘶風(fēng)，刀劍鳴擊，喊殺震天！
    那一戰(zhàn)從日升殺至日中，又從日中殺至日暮，無數(shù)的戰(zhàn)士沖出，又無數(shù)的戰(zhàn)士倒下，放目而視，銀、黑、紫、金甲的士兵無處不是，倒著的，站著的，揮刀的，揚槍的……一雙雙眼睛都是紅彤彤的，不知是血光的映射還是吸進(jìn)了鮮血！風(fēng)狂卷著，風(fēng)怒吼著，吹起戰(zhàn)士的長麾，揚起血濺的戰(zhàn)旗，卻吹不熄場上的戰(zhàn)火……血飛，血落，聲揚，聲息，風(fēng)來了，風(fēng)過了，戰(zhàn)場上依然鼓聲震耳，依然刀寒劍冷，依然凄嚎厲吼！
    “傳令，左翼五行封塞！”
    “傳令，西軍八卦通天！”
    ……
    瞭望臺上的主帥依然頭腦冷靜，依然反應(yīng)靈捷！為這場決定最終命運的戰(zhàn)斗、為著這世所難求的對手，雙方都傾盡一生所學(xué)、傾盡己身所能！
    皇朝目光赤熱，劍眉飛揚，談笑揮令，傲氣畢現(xiàn)！
    玉無緣無緒淡然的臉上此刻一片凝重，眉峰隱蹙。
    風(fēng)惜云負(fù)手而立，靜觀戰(zhàn)局，神情淡定。
    “傳令，中軍蛇行……”
    “不可！”一直靜觀的玉無緣忽然出聲，“中軍指峰，左翼龜守，右翼鶴翔！”一氣道完后轉(zhuǎn)首看向皇朝，“雍王是一個讓人興奮的好對手，但不要忘了月輕煙評他的那個‘隱’字，他的左、右尾翼至今未動！”
    “是。”皇朝頷首，長舒一口氣，有些自嘲，“這樣的對手太難得，以致忘形。后面的你來吧。”
    “若論行軍布戰(zhàn)，你并不差他，但若論心計之深，思慮之密，這世上難有人能出其右！”玉無緣目光深沉地看著下面，雙方陣勢已是數(shù)變再變，彼此深入，復(fù)雜至極，稍有不慎便會一敗涂地。
    而對面豐蘭息見爭天騎之舉動不禁訝異地挑起眉頭，但隨即淡淡一笑，“東軍鰈游，西軍龍行！”
    “難道他……”玉無緣一驚，眉頭一跳又蹙，“右翼四海，左翼八荒！”聲音利落而沉著，一雙縹緲難捉的眼眸此刻卻是亮奪寒星。
    “唔，被看穿了嗎？”豐蘭息輕輕自語，看看戰(zhàn)場上的陣勢，復(fù)又自信一笑，“但已晚了。”
    “傳令，左尾極天，”
    “好一個老謀深算的豐蘭息！”玉無緣看著兩軍的陣勢感嘆著，“他果然早有算計！左翼無為！”
    “右尾星動，結(jié)了。”豐蘭息輕輕舒一口氣，志得意滿的一笑。
    “中軍歸元，成了。”玉無緣輕輕舒一口氣，展開眉頭。
    但下一刻，看著陣勢的兩人卻同時一愣，然后齊齊苦笑。
    風(fēng)惜云看著戰(zhàn)場，側(cè)首嘆道：“若此為下棋，該叫死棋還是平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