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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姐，為什么要他跟著？”
無人的小巷內(nèi)，韓樸扯著靠墻閉目休息的風(fēng)夕問道。
“因為他要跟著啊。”風(fēng)夕閉著眼答道。
“你才不是這么好講話的人。”韓樸撇撇嘴道，“你讓他跟著是不是有什么目的？”
“樸兒，你聽過久羅族嗎？”風(fēng)夕終于睜開眼睛看著他。
“久羅族？”韓樸想了想，搖頭，“沒聽過。”
“嗯，你沒聽過也是理所當(dāng)然的。”風(fēng)夕仰頭，目光透過小巷望向遠空，“畢竟久羅被滅族已有六百多年，自滅族當(dāng)日即成禁忌，世人當(dāng)然不知道久羅山上曾經(jīng)有過一個久羅族。”
“為什么會被滅族？”韓樸不解。
風(fēng)夕沉默了片刻，然后輕輕嘆息，“滅族之因早已湮于歷史，不提也罷。只是自那場滅族的浩劫之后，久羅人幸存者寥寥，他們有若孤魂般游蕩于天涯海角，終生不得重回故里，直到至近百來年，他們才偶爾露面，卻終只是曇花一現(xiàn)。”
韓樸沒有風(fēng)夕那么些感慨，他想著顏九泰剛才的言行，問：“他剛才就是向你立誓嗎？”
“是的，剛才便是他向我盡忠的誓言，‘但有吩咐，萬死不辭’，便是我叫他去死，他也會去的。”風(fēng)夕頷首，臉上的神情卻是悲喜莫名，“既然他六年前就打定主意要跟著我，那么今日相遇，他不達目的決不罷休，他會一直追，追到我點頭或——他死的那一天。”
韓樸想起方才顏九泰追人的那股勁頭，心有戚戚。
“這么多年過去了，我們風(fēng)家一直在找尋著久羅后人，沒想到今日竟讓我遇上了。”風(fēng)夕抬手輕輕撫著韓樸的腦袋，目光縹緲，仿佛落向那遙遠的六百年前，帶著深沉的惋嘆，“所以他想要跟就跟著吧，或許風(fēng)家與久羅族人就是這般有緣，況且以后——我還有求于他呢。”
“這世上難道還有什么你辦不到卻須求他的？”韓樸不信，在他心中，風(fēng)夕是無所不能的。
“哈哈。”風(fēng)夕聞言輕笑，有些憐愛地刮了刮韓樸的鼻子，“這世上我辦不到的事多著呢。”話音未落，風(fēng)夕驀然斂笑，手一伸，抱起韓樸，飛身而起，迅速倒退三丈。
只聽叮的一聲銳響，他們原來站著的地方釘入一支長箭，箭頭深深嵌入石板地中，尾端猶自顫栗，足見剛才這一箭來勢之快，力道之猛。
韓樸看著地上的長箭，一顆心差點蹦出胸膛，那一箭所射的地方正是他剛才所站之處，若慢一步，他定被長箭穿胸而過了。
“什么人？”風(fēng)夕喝道。
只是她話才落，長箭已如雨般從巷子兩旁的屋頂上射下。霎時，她無暇顧及來者何人，將韓樸護進懷中，袖中白綾飛出，氣貫綾帶，繞身而飛，在周身織起一道堅實的氣墻，所有飛射而來的長箭，不是墜落于地，便是被白綾所帶起的勁風(fēng)折斷。
當(dāng)箭雨停下，風(fēng)夕白綾一緩，冷冷一笑，“哼！沒箭了嗎？”說著她將韓樸放下，然后足尖輕點，人如白鶴沖天而起，落在左邊的屋頂之上，便見前方幾抹黑影飛去，頓飛身追去。
在風(fēng)夕追敵而去后，右邊的屋頂上飛下四人，落在韓樸身前，將他圍在中間，四人皆是一身黑衣，冷眉煞目。
韓樸心頭一顫，拔出匕首，橫在胸前，戒備地看著這四人，盡管心里對自己說不要怕不要怕，但依然止不住兩腿發(fā)抖。
當(dāng)四人拔出兵器時，韓樸瞳孔收縮，面色慘白，厲聲叫道：“是你們！”
他不認得這些人，可他記得這些人拿刀的姿勢，他記得這些人手中的刀，刀背上刻著骷髏圖案，在揮動之時便如惡鬼修羅！就是這些人！就是他們殺害了他的爹娘！就是這些人火燒了他的家！這些人就是他的仇人！
“將藥方交出來！”一名黑衣人冷冷道，目光如蛇般盯住韓樸，“若非你們在賭坊那露臉，我們還真想不到韓家竟還留下你這個活口！既然韓老頭將你保下，自然藥方也在你身上，聰明的話就快點交出來，免得受罪！”
“哼，你們這些惡人還想要藥方，早被你們燒成灰了！”韓樸恨恨地瞪著黑衣人，“我本以為永遠也找不到你們?yōu)榈飯蟪穑氩坏浇袢漳銈兙棺詣映霈F(xiàn)在我面前，也是老天有眼！”
“就憑你？”另一名黑衣人輕蔑笑道，上前一步，手中大刀一揮，沖著韓樸當(dāng)頭劈下，“既然你沒有藥方，那也就無需留你性命！”
眼見大刀迎面而來，韓樸迅速躬身躲過那一刀，然后順勢向那名黑衣人撲去，手中削鐵如泥的匕首直向那人握刀的手刺去，刷地便在那人腕上劃下一道傷痕，那人手腕一痛，咚的一聲大刀落地。
這一下變故來得突然，霎時五人都有片刻呆怔。
韓樸想不到會一舉得手。
而那黑衣人則本以為是手到擒來的，根本未將韓樸那點微末武藝放在眼里，大意輕敵以至失手受傷。
“該死的小雜種！”那名黑衣人垂頭看著流血的手腕頓叱罵出聲。
傷口雖不深，但傷在一名小孩手中，實是奇恥大辱。當(dāng)下左手拾起地上的刀，力運于臂，夾著勁風(fēng)，再次劈向韓樸，這一刀刀法老練而快捷，力道剛猛。
韓樸根本無法閃避，當(dāng)下他反而沖著刀光撲去，右手緊握匕首，直刺那人胸口，即算無法逃命，那么至少也要殺一個仇人！
在手中匕首狠狠刺入仇人胸膛之時，韓樸閉上眼，等待著大刀劈裂身體的劇痛，同時有什么溫暖的液體灑在臉上，濃郁得令人作嘔的腥味散開。只是等了片刻，并沒有等到冰冷的大刀刺入身體，周圍死一般的沉寂，他不禁悄悄睜開眼睛，卻看到一張雙目圓鼓，驚怖異常的臉就立在眼前一尺之距，“啊！”他嚇得迅速后退，腳下不穩(wěn)，頓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這個時候，他才發(fā)現(xiàn)那黑衣人的手依舊高高舉起，只是手中的刀卻被一根白綾絞住，胸口上正插著自己的匕首。
“哎呀，真不愧是我弟弟呀！”
耳邊聽得風(fēng)夕輕快的笑聲，韓樸驚喜回頭，“姐姐！”
果見風(fēng)夕正坐在屋檐邊，晃著兩條長腿，手中牽著白綾，神態(tài)間悠閑自在。
“殺了他！”
耳邊又聽得冷喝，頸后勁風(fēng)襲來。
“哼，敢在我面前殺我的寶貝弟弟？都是活得不耐煩了！”
韓樸未及反應(yīng)，只覺得身子一輕，騰空而起，待回過神來，人已站在屋頂之上，而風(fēng)夕卻不見了。往屋下看去，只見一團白影卷著三名黑衣人，黑衣人手中刀光閃爍，招式凌厲，但每每全力砍向那團白影時，卻都如同砍在一泓流動的水上，什么都砍不到，刀反被水帶動，隨波逐流，而那團白影也越收越緊，黑衣人招式無法施展開來，不到片刻，三人已是氣喘吁吁。
“不過這么點本事，竟敢在我面前放言殺人！給我放下罷！”
風(fēng)夕冷笑一聲，叮叮叮數(shù)聲脆響，便見大刀墜落在地，然后白影一收，戰(zhàn)斗結(jié)束。
三名黑衣人一動也不動地僵立，而風(fēng)夕依舊意態(tài)悠閑地站著。
“樸兒，下來。”風(fēng)夕回頭招招手。
韓樸跳下來，一把撿起地上的刀，就往黑衣人砍去。
“樸兒！”風(fēng)夕立時伸手將刀捉住。
韓樸回頭，嘶聲叫道：“就是他們！就是他們殺了我全家！”
“我知道。”風(fēng)夕手下微一使力，刀便到了她手中，“我還有話要問他們。”說著她轉(zhuǎn)頭面向黑衣人，笑瞇瞇地道，“幾位大哥，能不能請教一下，你們?yōu)槭裁匆欢ㄒ玫巾n家的藥方，按說韓家那么多藥全給你們刮走，憑你們的武功，足夠你們用到死啦。”
三名黑衣人并不理會她的問話，雖被點住穴道不能動彈，但一雙眼睛卻是死死盯著她，他們?nèi)穗m不能說是頂尖高手，但身手皆是一流，可三人聯(lián)手都敗在這女人手中，她到底是誰？
“三位大哥……”風(fēng)夕的聲音又拖得長長的，笑容更加燦爛，“再不說話，可別怪我割你們的舌頭了。”
“你是何人？”其中一名黑衣人開口問道。
“你們不知道我是誰？”風(fēng)夕怪叫一聲，然后滿臉的委屈狀，“樸兒，他們竟然不知道我是誰，不都說我形象特別，讓人印象深刻嗎？怎么這幾人就不知道我是誰呢？”
“哼，我來告訴你們她是誰！”韓樸又撿起一柄刀，走到一名黑衣人面前，伸直手，刀尖比著黑衣人的額頭，“姐姐，我在這上面畫個和你額頭上一模一樣的彎月好不好？”
“不好。”風(fēng)夕搖頭，“姑娘我戴的這枚月飾叫‘素衣雪月，風(fēng)華絕世’，他們?nèi)羰且才线@么個就太糟蹋了，回頭月娘要找你算賬的。”
聽得他們的對話，三名黑衣人都望向風(fēng)夕額間，看到那枚彎彎雪玉，三人心頭一陣緊縮。
“你是白風(fēng)夕？”
“嘻，原來你們知道我是誰呀。”風(fēng)夕聞言笑得甚是和藹可親，只是手中白綾在空中亂舞著，仿佛隨時將纏上三人頸脖，“那你們也應(yīng)該知道我白風(fēng)夕是很好的大好人啦，所以只要三位斷魂門的大哥將你們背后那個人告訴我，那就馬上讓你們走。”
三人聞言臉上頓露出極度驚駭?shù)纳袂椋粗矍懊髅臓N爛的笑顏卻是毛骨悚然。五年前白風(fēng)黑息滅掉斷魂門的事，他們那時雖未入門，但都曾聽門中前輩說過，記得那些號稱煞星的前輩們提起時臉上的那種恐懼之色，并告誡他們：遇上閻羅王也比遇上白風(fēng)黑息好！
砰！砰！砰！三人倒地，口鼻間黑血直流。
“他們……他們自盡了！”韓樸驚恐地看著地上的三具尸體，剛才還是活生生的三個人。
“他們既不能逃，又不能說，當(dāng)然只能死。”風(fēng)夕冷冷地看著地上的尸體，收起白綾，拍拍手，“自盡也好，省得弄臟我的手。斷魂門的人——哼，便是死一萬次也不足以抵其罪！”
韓樸扔下手中的刀，有些惡心地看著。他當(dāng)然知道斷魂門是這世上最殘忍、最惡毒的門派，做著殺人買賣，以極其殘暴的手法奪人性命，并且還買賣蹂躪婦人幼童，一個個都是禽獸不如，死也活該！
“姐姐，你干什么？”韓樸見風(fēng)夕在尸體上翻來翻去，似在找尋什么。
“就是這個了！”風(fēng)夕從一個黑衣人懷中掏出一根手指長的管狀東西。
“這是什么？”韓樸問她。
風(fēng)夕拔開長管的蓋子，一股稍有些甜膩的香味便彌散開來，“這叫百里香，是他們斷魂門人聯(lián)絡(luò)用的。”
“你是說，要用這個引來剛才你沒追到的那幾個斷魂門的人？”韓樸稍一想便知道了。
“不是沒追到，是沒有去追。”風(fēng)夕站起身，“我若去追了你還有命嗎？”
“沒有。”韓樸老實答道，剛才的黑衣人隨便一個便可要了他的命，“你引他們來干嗎？他們不是寧死也不肯說嗎？”
“哼，透不透露并不重要，只是決不能讓他們泄露我們的行蹤，況且——我決不允許斷魂門的人在我眼皮底下逃生！讓他們走脫定只會增添更多的無辜冤魂！”風(fēng)夕將管子拋上半空，讓那股香味隨風(fēng)飄散得更遠更廣。
過得一刻，嗖！嗖！嗖！從屋頂之上掠下三道黑影，看到地上的情形俱是一怔。本以為同伴得手，發(fā)信號引他們會合的，誰知看到的竟是同伴的尸首。
“你們是愿意告訴我，收買你們的人是誰，還是要和你們的同伴一樣下場？”
一個冷誚的聲音響起，三人心頭一凜，瞬間便見一道白影落在了尸首之旁，冷風(fēng)吹過，掠起那人長長的黑發(fā)，遮住她一半的容顏，看不清面貌，只是一身煞氣，本已十分寒冷的冬日，因著她更增幾分冷透骨的殺意。
“斷魂門又是何時死灰復(fù)燃的？”風(fēng)夕目光冰冷地看著三人。
三人不發(fā)一言，手動刀起，配合一致地從三面砍向風(fēng)夕。刀光凜凜，霎時，整個小巷都被一股凌厲的殺氣所掩，韓樸站在三丈外，都覺得肌骨刺痛。
而風(fēng)夕就站在他們中間，意態(tài)從容地面對三面襲來的刀光，就在刀尖即抵她身，韓樸幾至失聲尖叫時，她身形忽如風(fēng)中楊柳，隨風(fēng)輕輕一擺，姿態(tài)優(yōu)美如畫，卻瞬間便跳出三人的包圍圈。
“五鬼斷魂！”耳邊聽得三人一聲大喝，身形飛起，刀如浪卷，猛烈霸道，直撲向還在半空中的風(fēng)夕，那種凌厲的勁道，似可將半空中的人絞成碎末！
“姐姐！”韓樸失聲尖叫，閉上眼不敢再看，害怕見到的是一堆血肉從空中飛落。
“這就是你們門主隱匿五年所創(chuàng)的絕技嗎？不過如此！”
半空中響起風(fēng)夕清冷的聲音，韓樸不由睜開眼睛，那一剎，他看到一貫白虹從空而降，化為無數(shù)白龍，飛掃天地，而他們的人卻早已看不清，全為刀光龍影所掩。
“五鬼斷魂有何可懼！”
霎時，無數(shù)道白影在半空凝聚，仿化巨龍，昂首探爪，氣吞天地萬物！
“啊！”只聽得凄厲的慘叫，叮！叮！叮！有斷刀從空落下，接著半空中跌落三道人影，然后光芒散開，露出半空中那足踏白綾，傲然而立的白衣人，迎風(fēng)振衣，黑發(fā)飛揚，額間雪玉光芒炫目，仿若馭龍的神祇。
就在那三道人影從半空跌落，距地面約丈之余時，足踏白綾的人手又一揮，“讓我送你們這些惡鬼入地獄吧！”霎時，腳下白綾直追三人，不待人眼看清，已化為一抹白電，在三人頸前一繞而過，砰！砰！砰！三具尸首摔落于地。
“你們?nèi)舨皇菙嗷觊T的人，或許還可饒過你們，只可惜——”
風(fēng)夕輕飄飄地落地，神色冷淡地看著地上三具已無生命氣息的尸首，手中飛舞著的白綾終于無聲垂落于地。
韓樸屏住呼吸目瞪口呆地看著風(fēng)夕，眼前這個人——眼前這個一身煞氣滿面肅殺的人，真的是白風(fēng)夕嗎？真的是一路上那個言行張狂、笑怒隨性、卻仁心仁義的風(fēng)夕嗎？
緩緩移步過去，只見地上那三人脖子上皆有一道細微的血痕，那都是為白綾所劃。他至今日才算見識到了風(fēng)夕絕世的武功，在他家大鬧壽宴的那次只能說是兒戲，與皇朝比試的那次彼此點到止未見真章。而這一次才是殺人！
一根柔軟的白綾在她手中可比寶劍更利！這樣的武功高得可怕，已不像是常人所能擁有的境界，至少是他想都不敢想的境界！
“樸兒，沒事了。”風(fēng)夕收起白綾，回首看到一臉驚懼的韓樸，神情一瞬間又恢復(fù)溫和。
“姐……姐姐，你的武功……你的武功為什么這么高？這是什么武功？”韓樸猶是不敢置信地問道。
她的武功已是如此駭世，那與她齊名的黑豐息定不會比她低！難怪啊，她敢不將冀州世子放在眼中。確實，白風(fēng)黑息不是已雄視武林十余年而無敵手了嗎？
“我的武功呀，嘻嘻……挺雜的。”風(fēng)夕輕輕一笑，又變回了那個嬉笑無常的人，“有家傳的，也有偷學(xué)的，還有被人迫著學(xué)的，很多啦。”
“那你剛才使的那叫什么武功？就是剛才那一招，好厲害啊！”韓樸一邊說一邊比劃著，滿臉艷羨。
“那招呀，叫龍嘯九天，只是家傳武功中的一式而已。”風(fēng)夕偏著頭笑道，“本姑娘最厲害的絕招應(yīng)該是鳳嘯九天啦。”
“什么？”韓樸驚叫道，“剛才的還不算最厲害的？你還有更厲害的？”
“是啊。”風(fēng)夕淡淡點頭，“我出道至今只對一個人使過。”
“那對誰用過？他還活著嗎？”韓樸只關(guān)心這個，想起剛才招式已是這般厲害，那什么鳳嘯九天之下還能有活人嗎？
“當(dāng)然還活著啦，就是那只黑狐貍嘛。”風(fēng)夕撇撇嘴角似有不甘，“只有那家伙才接得了我的鳳嘯九天，不過我也接下了他的蘭暗天下，不分勝負。”
“果然。”韓樸訥訥道，也只有那個豐息了，否則怎配與她齊名，“姐姐，你為什么特別憎恨斷魂門？”他恨斷魂門是因有滅門之仇，可思及剛才風(fēng)夕的舉動，似乎是對斷魂門深惡痛絕，好像不允許一個斷魂門人存活于世上，這等痛恨竟不下于他。
風(fēng)夕抬首看向天空，半晌不語，神思幽遠，仿佛墜入某個回憶的時空中，就在韓樸以為得不到答案時，她卻開口了，聲音極其的淡，極其的輕，若一縷飛煙飄在空中。
“我才出江湖時年紀不大，好像那年是十二歲吧，那是第一次出遠門，沒什么江湖經(jīng)驗，以為是行俠仗義，結(jié)果被騙光了錢，又染上風(fēng)寒，倒在路邊都快死了，后來被一個小姐姐救起，將我?guī)Щ厮遥埓蠓蜥t(yī)治，把我當(dāng)她的親妹子般地照看。”
韓樸聽著，心思卻在那句“以為是行俠仗義結(jié)果被騙光了錢”，難道說如今無所不能的白風(fēng)夕當(dāng)年也曾經(jīng)很笨過？
“那位小姐姐名喚白玉，人如其名，她特別喜歡看那些傳奇話本，喜歡聽那些英雄美人，俠客豪杰的故事，我病好后便再次出發(fā)闖蕩江湖，并與她約定一年后回去探望她，將這一年江湖經(jīng)歷都告訴她。”
風(fēng)夕說到這，臉上浮起淡淡的笑容，目光恬靜溫柔，只是下一瞬，她目中浮起冰雪般的寒意，笑容亦如日下薄霧，輕輕化去。
“可等到一年后我回去，才知道她一家都被滅門了。”
“啊！”韓樸不由驚呼，同時想起了自家，“也是斷魂門干的？”
風(fēng)夕頷首，“十余年前提起秣城白家，那也是大東赫赫有名的富商，卻在一夕間為斷魂門所滅。我后來查到是她父親生意上的對頭花錢收買斷魂門做的，斷魂門殺死了白家所有男丁，卻將她與一干女眷賣到妓館，等我找到她時已是三年之后，其中她被幾次轉(zhuǎn)賣，受盡摧殘，早非昔日美如白玉的白玉，而是骨瘦如柴臟病纏身！我將她從妓館接回來，可無論請多好的大夫用多好的藥，都救不回她，五個月后她死了。”
她咬住嘴唇，冷然的臉上浮起痛苦的神情，永遠明亮的眼睛也蒙起一層陰霾的薄霧。
“那五個月里，我親眼目睹著病痛對她的折磨，我對斷魂門的恨也就刻到了骨子里。所以安葬她之后，我想法子讓那個買兇人傾家蕩產(chǎn)，五年前我再踏平了斷魂門！可是，斷魂門里流成河匯成海的血也不曾澆滅我心中的恨！”
風(fēng)夕移眸看著韓樸，曾經(jīng)清亮無瑕的眸子此刻如蒙灰鏡，朦朧而遙遠。
“姐姐。”韓樸忍不住抱住風(fēng)夕。
“樸兒，今天你已親手殺了一個人了，就算為你父母家人報仇了，以后不要再殺人。”風(fēng)夕彎下腰環(huán)住韓樸，將他圈在臂彎中，仿佛為他筑起一道遮風(fēng)擋雨的墻，“殺人并不能讓人開心，即算是為著報仇，血洗血永遠也洗不清洗不完。斷魂門的余孽我都會了結(jié)的，所以你的手不要弄臟了。”
“姐姐。”韓樸只覺得鼻子酸酸的，眼睛澀澀的。
“樸兒，我希望你是一個善良而純潔的人，就像我當(dāng)初遇到的那個小姐姐，這世上已很少有這樣的人了。”風(fēng)夕蹲下身來，用衣袖撫去他臉上的淚痕與血污，還那張俊秀的小臉純凈無瑕。
這時，巷口忽然傳來車輪碾過路面的聲響，一輪馬車駛進巷子，從車上跳下顏九泰，看到眼前情形頓時一臉驚色，“姑娘！”
“顏大哥，你回來了。”風(fēng)夕抬首，臉上神色已恢復(fù)平靜。
“姑娘，這是怎么回事？”顏九泰問道。
“不過幾個小賊，不用理會。”風(fēng)夕站起身淡淡道。
顏九泰撿起地上的竹箭，細細看了一會兒，道：“這種竹叫長離竹，只有幽州的長離湖畔才長有，姑娘得罪了幽州什么人嗎？”
“幽州？”風(fēng)夕眼中寒光一閃，拾起地上的竹箭，片刻她抬頭對顏九泰道，“顏大哥，麻煩叫你的兄弟處理一下這些人，我們要盡快離開這里。”
“是。”顏九泰應(yīng)道。
他轉(zhuǎn)身走出小巷，過得片刻回來，身后跟著幾人。
“姑娘，這里就留給弟兄們處理，我們可以上路了。”
“嗯，我們走吧。”
三人登上馬車離了泰城，一路往南行去。
離開泰城后，因為有馬車坐，于是風(fēng)夕再次展現(xiàn)她的無敵睡功，這可苦了好動的韓樸。
顏九泰找來的四輪馬車極為舒適，車廂約一間小屋大小，中以木門隔為內(nèi)廂、外廂，四壁皆鋪以厚厚的錦毯，讓車內(nèi)溫暖如春，深紅的床海中，風(fēng)夕抱著錦被正迷糊，一頭長發(fā)，蜿蜒而下，鋪在榻上、毯上，靠在榻邊的韓樸正抓了一縷在手中扯著，盼望能扯醒她。
“姐姐，你別光顧著睡啊。”
“樸兒……你別吵啦……讓……讓我好好睡一覺。”
兩人正拉扯著，木門敲響，然后顏九泰走了進來，“姑娘，你吩咐我買的點心買來了。”
本來還一臉渴睡的風(fēng)夕，聽到有吃的，馬上跳起來，“顏大哥你回來得真是及時，我正餓了。”
“姑娘，我剛才在街上聽得一個消息，說幽王要在明年三月為純?nèi)还鬟x親。”顏九泰將點心遞予她道。
“為那個大東第一美人選親？”風(fēng)夕聞言，本來伸出的手頓住了。
“對，聽說幽王已詔告天下，此次選親不論貧富貴賤，只要是公主金筆親點，便為駙馬。”顏九泰道。
風(fēng)夕推開面前的點心，坐起身來，臉上的神情少有的嚴肅，讓顏九泰與韓樸都有些奇怪，弄不明白為何一個公主的選親會讓這個向來游戲人間的人這般重視。
“幽州公主現(xiàn)年也近二十了吧，遲遲不選親，卻要在明年三月選駙馬。”風(fēng)夕眼光投射向車頂，呢喃自語著。
“姐姐，那個公主選親跟你有什么關(guān)系，干嗎這么緊張？”韓樸問道。
“或許是要開始了。”風(fēng)夕似未聽到韓樸的話，依然喃喃自語，片刻后她臉上露出笑容，眼中閃著興趣十足的光芒，抬首看向顏九泰，“顏大哥，我們?nèi)ビ闹荨！?br/>
“好的。”顏九泰應(yīng)道，并不問她為何，“是取道冀州還是取道王域？”
“從冀州過吧。”風(fēng)夕恢復(fù)輕松神情，又揀起點心往口里送。
“我們?yōu)槭裁匆ビ闹荩俊表n樸不死心地扯著風(fēng)夕的衣袖問道。
“當(dāng)然是去看大東的第一美人了！”風(fēng)夕睨一眼他，“順便再看看她會選個什么樣的駙馬。”
“大東的第一美人？會比你還美嗎？”韓樸再問道。
“咳咳……咳咳……”被韓樸一言驚到，風(fēng)夕嗆得直咳。
“我又沒和你搶，你干嗎吃這么急。”韓樸大人似的拍拍風(fēng)夕的背，真是的，現(xiàn)在不缺吃不缺穿的，才用不著搶了，讓顏九泰跟著真是對極了！這世上大概除了這個顏九泰外，也不會再有哪個仆人會捧出自己的全副家當(dāng)來侍候著一窮二白的主人吧。
“姑娘，喝水。”顏九泰看著咳得滿臉通紅的風(fēng)夕，實在不忍，忙倒了杯水遞給她。
咕嚕！咕嚕！風(fēng)夕趕忙喝下，末了拍拍胸膛，順一口氣，“唉，我不吃了，我要睡覺。”說完還真倒向榻上。
“不要睡啊。”韓樸抓住她，“你睡了我干什么？”
“叫顏大哥講故事給你聽吧。”風(fēng)夕打個哈欠，揮揮手。
“對哦。”韓樸眼睛一亮，“顏大哥，你就講當(dāng)年姐姐是怎么破了你們?yōu)踉迫苏貌缓茫俊?br/>
“那有什么好講的，要知道那一次我可差點被他們亂箭射成馬蜂窩。”風(fēng)夕抱著棉被嘀咕道。
“這樣呀，那就講姐姐當(dāng)年一人踏平青教十七座堂口的事吧。”韓樸再提議道。
“更沒講頭了，那一次在他們總堂，我差點被燒成焦炭。”風(fēng)夕又嘀咕著，不過聲音有些悶，人差不多已埋進被子里了。
“那就講三年前姐姐獨騎闖梟山，為北州從強盜那里奪回五十萬石賑災(zāi)糧的事。”
“那也不好玩，差點被他們用火藥炸成肉末。”
“這也不許講，那也不許講，那還有什么好講的！”韓樸撇撇嘴。
“可以叫顏大哥講什么中山狼、報恩虎的故事給你聽。”
“我才不要聽，我只想聽與姐姐有關(guān)的事。”
風(fēng)夕從棉被中伸出一只手，左搖右擺，“要講故事別講到我頭上，故事一般是死人的事，等我死后才可以講。”
“可是……”
“啊呵……”風(fēng)夕打了一個哈欠，手收回被中，“別吵我，我要睡覺了。”
“姐姐。”韓樸走過去搖動她，“姐姐。”
風(fēng)夕卻自顧睡去，不再理他。
“你為什么要跟著姐姐？”見風(fēng)夕睡著，韓樸走回顏九泰面前問道，實在不明白這個站出來也是威震一方的人，為何甘愿為奴為仆，只為跟在風(fēng)夕身邊。
顏九泰一笑，未答。
“說呀。”韓樸不依不饒。
“你又為何要跟著她呢？”顏九泰反問道，丑陋的臉上有一雙精光灼灼的眼睛，他并不將眼前之人當(dāng)做一般的小孩。
韓樸啞然，兩人對視片刻，韓樸移開目光走回榻前，“我也睡覺。”
說完掀開被子，鉆進去，抱住風(fēng)夕一只手臂當(dāng)枕頭。
“你？”顏九泰愣了愣。想想男女七歲不同席，可眼前——
韓樸瞪著他吐吐舌頭，做個鬼臉，“這一路我都是這樣抱著姐姐睡的，你眼紅呀？眼紅也沒份，你去睡外廂。”
顏九泰終只是笑笑作罷，自顧推門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