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詩音的目光落在李尋歡身上只一兩秒，就移開了，就像是正常點頭之交的關(guān)系一般，全然看不出他們曾經(jīng)有那樣親密的關(guān)系。
    李尋歡屏住呼吸，只覺得那道目光停留在自己身上的時間短得令他惶然，又錯覺其實停駐的時間長得讓他害怕。
    當(dāng)林詩音出現(xiàn)的時候，他的心就已經(jīng)亂了。
    平常不見得笨嘴拙舌的男人竟半天不知道說些什么。
    甚至當(dāng)他看到林詩音和謝琬一同出現(xiàn)的時候，他還覺得有些尷尬。
    他為了讓詩音對他死心，轉(zhuǎn)而選擇義兄龍嘯云，感情上他逢場作戲，可真正當(dāng)自己心愛的和據(jù)說愛著自己的兩個人碰在一起，即使是李尋歡這樣灑意風(fēng)流的人物也會像所有正常男人產(chǎn)生一樣的反應(yīng)。
    大概就是所謂臨死時眼前一黑、恨不得人生再來一次的感覺吧。
    或許是因為今日難得巧遇，林詩音對表哥的態(tài)度沒有像之前那樣，冷得拒之千里之外。甚至還比李尋歡先開口，主動喊了對方一聲“表哥”。
    李尋歡愣愣地應(yīng)了一聲。
    謝琬看清了李尋歡呆愣臉上的表情，心里哼笑，面上卻不顯。
    “李公子，鐵捕頭，你們先請，我送林姑娘出去?！?br/>     兩個大男人聽到謝琬的話，自發(fā)讓開了大門的位置，謝琬和林詩音并排邁出酒樓的門檻。眼看著兩個女人已經(jīng)走遠(yuǎn)了幾步，李尋歡剛想追上去送林詩音，就看到他的義兄龍嘯云已經(jīng)來了。
    再接著，謝琬又和林詩音說了幾句，林詩音便坐進(jìn)了馬車?yán)铩?br/>     謝琬走回來，果然看見李尋歡還佇立在門口。
    見到謝琬走近，李尋歡張了張口。他目光里滿是黯淡，沒有一點光彩，好不容易有些精神的人看起來悲苦困頓，這份頹喪無關(guān)于外表，當(dāng)你看著他的眼睛，就知道它已刻在這三魂七魄上。
    “謝姑娘，我表妹詩音……她怎么會來找你？”
    謝琬想了會措辭，說：“林姑娘知你這幾日為了她安危勞心勞神，今日特地來找你的，但你剛好不在，我便做主留林姑娘下來說說話，等你回來?！?br/>     李尋歡痛苦得閉上眼：“你不該這么做的。”不該留詩音下來。
    再見面，兩個人也只能相顧緘默無言。情深意切，都在歲月的鈍刀里被他親手一點點磨平了。
    他雖有苦衷，卻不敢稱為借口。
    他既然已經(jīng)傷害了詩音，唯一能做的就是繼續(xù)把她推得越遠(yuǎn)越好，而不是給她希望，讓她搖擺游弋。
    黃昏下，謝姑娘臉色一僵，從來掛在嘴角邊溫柔的笑意都淡了幾分。過了一會，她垂下眼。
    “是我自作主張了?！?br/>     李尋歡一滯，覺得自己現(xiàn)在這樣委實太難看了，竟開始為難一個對自己好的人。他想拍一拍謝姑娘的肩膀，但到底還是覺得這個舉動有些親昵，手伸到一半就縮回去了。
    他已經(jīng)傷了一個人的心，就不該再傷另一個顆心。
    愛你的人，你若不愛她，就不該給她任何可能產(chǎn)生幻想的關(guān)懷和體貼。
    這才是對她好。
    “抱歉，是我心急了。我無意怪你，莫要把我剛才的話放在心上，好么？”
    謝姑娘這時候已臉色如常，聽完李尋歡的話，她笑了笑，輕聲答：“我知的，我本就沒放在心上?！?br/>     摯愛即將嫁作他人婦，還是自己親手送的，內(nèi)傷嘛，謝琬表示她理解。
    “今晚再喝一場？我叫上鐵捕頭。”
    “好?！?br/>     當(dāng)晚，三人在謝琬的小院子里對月浮白。若不是其中有一個人滿心苦悶、借酒消愁，或許場面會有詩意得多。
    謝琬夠大方地拿出了自己的存貨，早知道這對于一個好酒的人來說，無異于割肉。另兩人中李尋歡本就是此道中人，酒剛開壇光聞味道就知道是好酒。鐵手雖不至于到嗜酒的地步，但酒在口中過上一遭，還是分得清好壞的。
    或許鐵手也察覺到了李尋歡今晚的低落，但對方既未主動開口，他也體貼不問，只以喝酒的方式無聲地陪李尋歡宣泄。不過鐵捕頭明日還要啟程回京，喝到一半，他便回房間了。只剩下了謝琬和李尋歡這兩個彼此早就十分熟悉的酒友。
    鐵手走了，氣氛變得更沉寂了一些。兩人一杯接著一杯，一直喝到李尋歡的目光有些閃爍，謝琬趕緊呼叫系統(tǒng)。
    【謝琬：快??！統(tǒng)兒，把我弄清醒點！】
    千杯不醉的真正保障立刻生效，謝琬覺得原本有些醉意的腦袋瞬間清醒過來了。
    “我這次回來，便聽說林姑娘要嫁與你義兄。”
    李尋歡眨了眨眼：“不錯……其實若不是我的緣故，他們早該成親了。是我的錯?！?br/>     之前同一屋檐下幾乎日日相見，除了重見時剛開了個頭便被打斷的那次，謝琬沒有再問過這個問題。但李尋歡知道，她一定會問自己的。如今她問了，李尋歡反倒有一種塵埃落定的感覺。
    謝姑娘聽了，卻不知道為何蹙起了眉。她看著探花郎已經(jīng)有些醉態(tài)的樣子，這一次沒有像之前那樣體貼地止住話題。
    “可本是你們早有婚約?！?br/>     酒能使人卸防，這些事憋在李尋歡的心里太久了，看著謝琬微蹙起眉頭的臉，鬼使神差，李尋歡慢慢開始說起來。
    “可我已經(jīng)退出了……是我要成全他們的?！?br/>     李尋歡喝了一杯酒，把當(dāng)初伊始講給了謝姑娘聽，從龍嘯云救他，到他邀龍嘯云回家做客，龍嘯云因表妹詩音而害相思之苦久病不起。
    月夜和一個溫柔的女子，他們都在靜靜地聽你訴說，這種感覺讓李尋歡無疑放松了不少。可他同時又忍不住在內(nèi)心里鄙夷自己，他不希望謝姑娘再把心白白浪費在他身上，可他卻又貪戀對方待他的好。
    說一套做一套，和那些負(fù)心薄幸之人又有什么差別。
    李尋歡閉著眼，抱起酒壇，仰頭喝空了里面僅剩的些許酒。
    “你也覺得我做錯了吧。”
    良久，他聽到謝姑娘輕聲嘆息：“不，是我做錯了?！?br/>     李尋歡看向她，卻見謝琬側(cè)對著她，目光虛虛地落在桌邊沿的酒杯上，眼里微光浮浮沉沉，不知在想些什么。她連眉也不皺了，看起來無比內(nèi)疚。
    她在為什么內(nèi)疚？
    李尋歡還沒有想清楚，他就聽到對方問他：“你是要成全他們，還是只是單純想成全龍嘯云?！?br/>     沒有厲聲的言辭，卻讓李尋歡感受到了些許難堪。謝琬這個人，溫柔的時候是真的溫柔，卻不代表她沒有尖刃。
    “你可曾想過，林姑娘因為喜歡你，才會嫁給龍大俠，知道你其實是希望她過得好的?？蛇@非她所愿?！?br/>     “你退出看似是讓她選擇，可她有多么明白你，她沒得選擇的。所謂言行舉止，無關(guān)的人只會惱怒或者厭煩，愛你的人才會覺得難過傷心。”
    “若是林姑娘嫁給了你義兄，日后他知道林姑娘心里的那個人還是你，你又讓龍大俠如何自處？”
    李尋歡被問住了。這些問題他一個也答不上來。
    或許他心底里是明白的，但決定做了，不容他深想。
    說完，謝琬站起身：“這些酒留給你，我先回去了?！?br/>     這是第一次，兩個人還沒喝盡興，謝琬就先說離開了。否則以往她要么會目送他離開，要么會為他準(zhǔn)備一張溫暖的床。
    李尋歡叫住了謝琬，又問了一遍剛才的問題。
    “你也覺得我做錯了？”
    男人的表情讓人看了不忍，謝琬回過頭，半晌后，彎起嘴角來，顯得有些無奈。
    “不，我只是希望你能多為自己想想，活得快活點?！?br/>     謝琬說完，便真的離開了。
    她今天給了李尋歡當(dāng)頭喝棒，這酒怕是喝不下去了?？伤幉慌孪碌妹?，謝琬就是要血淋淋地揭開蓋住傷口的紗布，好讓李尋歡有所反應(yīng)。
    李、林、龍三人會有如今局面，錯當(dāng)然不全在李尋歡身上。這點謝琬明白的一清二楚，甚至另一當(dāng)事人林詩音也是知道的。
    今日，林詩音只讓仆從送到鎮(zhèn)海樓門口，便獨自一人進(jìn)來了。她的到來遠(yuǎn)在謝琬意料之外，卻也不由好奇林詩音來打算干什么。
    她先是問了一句：“我表哥李尋歡現(xiàn)在在么？”
    謝琬告訴她李尋歡出去后，林詩音臉上也沒有與失落類似的表情，似乎她本意并不是來找李尋歡的。
    謝琬想了想，邀林詩音到后面院子：“林姑娘既然來了，不妨再坐一會。我們兩人還能說說話?！?br/>     林詩音不由得看了謝琬一眼，應(yīng)了聲好。
    謝琬讓兩個小丫頭泡了一壺君山銀針，自己和林詩音兩個人坐在屋里。
    林詩音呷了一口茶，眉宇之間的冷淡如春雪消融。
    “好香?！?br/>     林詩音是個極有才情的女子，自然懂得品茶。
    當(dāng)初謝琬在那個世界的時候，李尋歡辭官回鄉(xiāng)，謝琬亦跟著來到燕北，一待就是幾年。這中途，她與林詩音見過幾次。
    每年除夕之前，李探花都會在鎮(zhèn)海樓定幾壇最好最香的酒。謝琬親自送到李園的時候，整個人團(tuán)在素色斗篷里的林詩音眼眉里帶著過年的淡淡喜意，在屋檐下等著剛從謝琬手里拿了酒的表哥回去。
    經(jīng)年過去，佳人愈發(fā)冷清，遺世獨立。
    兩個人喝了一個下午的茶，撿了三三兩兩的話題聊天，氣氛平靜卻不沉寂。林詩音態(tài)度平和，冷清也就成了她一貫姿態(tài)，冷出了美。謝琬見過這么多美人，林詩音不一定是容貌最美的那個，卻是氣質(zhì)最令人難忘的。
    說實話，謝琬還挺欣賞林詩音的，人對于自己所沒有的美好，除了嫉妒，便是欣賞和羨慕。
    當(dāng)提及李尋歡，林詩音淡淡地垂下眼簾，良久，未置一語。
    是不太愿意說起他的樣子。
    可謝琬想，林詩音與李尋歡，本是才子佳人佳偶天成，林詩音一定很了解她的表哥李尋歡，甚至，她也是知道李尋歡的用意的。
    可知道歸知道，明白歸明白。
    明白，明白，明明知道，卻又白白錯過。
    怎么會明白呢，明不白的。
    這一夜，謝琬也不知道李尋歡最后是不是喝了一宿。
    第二天謝琬收拾好出來，就聽鐘叔說鐵手已經(jīng)退了房，一大清早離開燕北了。
    系統(tǒng)有些遺憾沒能抓住時機趁著鐵手一個人離京的時候把人捅回去，謝琬知道它急于完成任務(wù)，安撫道。
    【謝琬：不急，要捅鐵手一刀，現(xiàn)在還不是最好的時機。我們一個一個慢慢來，先解決了李尋歡。溫水煮青蛙也該煮的差不多了?！?br/>     謝琬的那一番話在李尋歡心里到底產(chǎn)生了點反應(yīng)，李尋歡在屋子里悶了兩天后把長出來的青胡茬子刮干凈，換了一身衣裳直奔李園去了。
    龍嘯云見到李尋歡時亦有些心緒難平，畢竟就在前兩天林詩音親自出門去了一趟李尋歡下榻的鎮(zhèn)海樓。
    “尋歡，事情既已解決，我便想著把耽擱的婚期盡早補上來，時間久了，有損詩音的聲譽。我這挑了幾個日子，你不妨也看看？”
    龍嘯云一上來就說這個，讓李尋歡愣了一下，原本他想要說的反而忘了。
    他也跟著坐下來，看著龍嘯云遞過來的單子上圈起來的幾個日期，努力掩飾起自己內(nèi)心的酸楚。
    “日子都挺不錯的。”
    “為兄亦是這么覺得，既左右都差不多，便打算選最早的那個日子?！?br/>     李尋歡看了一眼，那是下月初三，離現(xiàn)在還有半月時間。
    “嗯，好?！?br/>     他抿著嘴回答道。
    李尋歡本抱了西出陽關(guān)再無回的打算，卻沒有料到后來會有這么一場意外又讓他從關(guān)外回來?；蛟S若是十年、二十年后再回來，一切都塵埃落定了，他即便心里難受也不會像現(xiàn)在，心底里還奢望著點什么。
    說到底都是意難平。
    人心反復(fù)，人情也經(jīng)不起磋磨，連帶著，李尋歡現(xiàn)在甚至覺得看義兄龍嘯云，也感到有些陌生和無言。
    可當(dāng)初對方救他一命，莫大恩情，李尋歡由衷感激，不敢不忘。
    當(dāng)初奔波途中為給他處理傷口，龍嘯云還撕下了他自己的衣服替他包扎。李尋歡至今還留著當(dāng)時包扎他傷口的手帕，因污了血，后來再也洗不干凈，李尋歡也不太好意思還給龍嘯云，便當(dāng)做兩人深厚情誼的見證留了下來，如今還放在冷香小筑的柜子里。
    李尋歡還記得上頭有精致的浮云紋樣，與龍嘯云的云字符合，上面殘留著淡淡的冷清凝神的熏香味道。
    熏香……熏香！
    李尋歡豁然站起身，凳子被他帶著掀倒在地。
    日前，他分明在小丫頭阿棠身上聞過類似的熏香味道，但那時他思緒不在此處，完全沒有想起來！
    龍嘯云被李尋歡的舉動驚了一下，忙問道：“尋歡，怎么了？”
    李尋歡驚覺自己的失態(tài)，看著自己的義兄，有些不太自然地抬了抬嘴角。
    “……只是想起了些急事，我恐怕要先走了?！?br/>     “急事？需要為兄幫忙嗎？”
    李尋歡搖了搖頭，正要往外走，他又問：“詩音，她還是一個人待在屋內(nèi)？”
    龍嘯云頓了片刻，笑著說道：“尋歡，你都快活得忘了日子了，今日是花朝節(jié)，詩音應(yīng)邀出去踏青賞花了?！?br/>     李尋歡匆匆點了點頭，告別了龍嘯云，未見到龍嘯云在他背過身飛身離開時逐漸暗沉下來的目光。
    李尋歡奔回鎮(zhèn)海樓，卻發(fā)現(xiàn)謝琬連帶著她的兩個丫鬟都不在。他迫切想要知道答案，趕忙拉住鐘叔，問道：“鐘叔，謝姑娘和她的兩位丫鬟都不在？她們?nèi)ツ牧耍俊?br/>     鐘叔回答：“小姐帶著阿棠和小桃出去踏青賞花了，說是晚上還要放花神燈，沒那么早回來?！?br/>     “對了，小姐她還邀了林姑娘一起?！?/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