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
林菲在楊則善回府之前,特意從院子東南角搬了一架梯子來,擱在書房的門口,想著若是楊則善今夜又讓她到高處取什么東西,她就把梯子搬進去用。
不過,今夜楊則善回府后去了正堂陪國公爺和太太用晚膳,很晚才回到世安苑,便沒有去書房,而是直接進了盥室,由丫鬟們伺候著洗漱完了,就進了臥房安置。
今夜替主子值夜的是香菱和雪雁。
臥房分為內室和外室,楊則善不喜歡丫鬟出現在自己入睡的內室里面,所以值夜的丫鬟一律在外室的架子床上睡覺,夜里伺候主子茶水的時候,才會進來片刻。
在臥房的外室,婉晴恭敬地替楊則善換下外袍后,掛在了一旁的雕花衣架上,又把明日楊則善上朝需要穿的一品朝服,和白玉笏板、朝冠、腰帶等一應配飾全部擺放整齊后,這才躬身退了出去。
香菱和雪雁各站一旁,皆是低眉順眼,垂頭不語。
楊則善推門進了內室。
站在外面的香菱見內室的門合上,這才敢抬起頭來。
她的眼睛里閃動著陰毒的光,她在世子爺身邊伺候多年,深知世子爺最討厭女人明目張膽的勾引。
三年前,在盥房負責的一個叫含淚的丫鬟,就是仗著自己有幾分姿色,在替世子爺放洗澡水的時候,主動爬了世子爺的浴桶,被世子爺當場趕出了盥房,次日又被趕出了世安苑!
所以,從此以后,即便世安苑的許多丫鬟們,都有搏一把飛上枝頭的野心,但誰也不敢再明目張膽的勾引,而是暗搓搓的較著勁兒。
像在世子爺的臥房錦被里面,塞女子送給情郎示愛的梅花烙,這種事情幾乎惡劣的跟爬浴桶爬床一樣了!
等會兒,世子爺一旦發現錦被里的梅花絡!
哼!香菱惡毒的想著:世子爺肯定會大發雷霆,然后讓婉晴把丫鬟們都叫來詢問,一旦查出這梅花烙是菲兒那賤人的,雷霆萬鈞之下,肯定和三年前爬浴桶的丫鬟一樣,把菲兒趕出世安苑去。
這樣,原本屬于她的書房伺候的工作,和原本屬于她的寬敞明亮的西廂房,就又都回來了!
婉晴這般想著,眼睛里閃爍著期待的光芒。
過了約莫半柱香的功夫。
內室的房門被人重重的推開,楊則善手里握著個絡子大步流星地走了出來。
他俊美的面上染著一層薄怒,皺眉對外頭垂首而立的兩個丫鬟,不悅地吩咐道:“去!把婉晴叫來。”
香菱一聽,眸光一動,立刻躬身應下:“是。”
香菱低頭退下時,眼角的余光瞥見楊則善手里的絡子,心道世子爺果然生氣了,等會叫那菲兒好看!
她心里得意著,表面卻裝作不知道,只和雪雁一道轉身出了格子門,往東廂房去尋婉晴去。
“怎么回事?”雪雁小碎步跑著,不解道:“剛才世子爺如何就發了脾氣,讓我們去把婉晴姐姐喊來?”
“我也不知道呢!”香菱嘴巴上這樣說著,可心里跟明鏡兒似的。
婉晴剛才伺候了楊則善更衣,這會兒正準備洗漱入睡,卻聽得房門敲響,然后傳來香菱和雪雁的喊聲。
“婉晴姐姐快些開門,世子爺喊你過去。”
婉晴走上前來,見香菱和雪雁都氣喘吁吁的站在門口,面有急色,心道:不好,出事了!
她立刻跟在香菱和雪雁一塊,急匆匆地往上房趕去。
等婉晴進來,楊則善沉著一張俊臉問她:“今日都有誰進過我的臥房?”
婉晴垂首站著,回憶著說道:“今日辰時,奴婢帶著若煙和菲兒打掃過臥房,夜里亥時,負責值夜的香菱和雪雁在房內鋪過床。”
“把所有進過臥房的丫鬟都喊來。”楊則善沉聲道。
一盞茶后。
婉晴領著若煙、香菱、雪雁和林菲都跪在了臥房外室的地上。
楊則善把手里的梅花絡,扔到眾人跟前,責聲問道:“誰打的絡子,竟敢塞在爺的被子里?”
所有人都朝地上的絡子看去。
婉晴暗暗皺眉,若煙則是一頭霧水。
香菱眼里閃過惡毒的光,嘴角偷偷勾出幸災樂禍的弧度。
雪雁則是看著地上的絡子,驚疑不定的朝林菲瞥了一眼。
林菲看著地上的棗紅色梅花絡子,慢慢睜大眼睛,心中同時卷起驚濤駭浪。
她午睡時壓在繡花枕頭下面的絡子,怎么就被塞到楊則善的被子里面去了?
“回主子爺。”香菱首先說道:“今日白姑娘來院子里找雪雁打絡子,正好菲兒姑娘也在,奴婢和雪雁,菲兒,白姑娘,還有白姑娘的丫鬟清風,我們五個人每人都打了一個這樣款式的絡子。奴婢記得……奴婢選的是胭脂色,不是這個棗紅色的。”
香菱一席話,先把自己撇清。
婉晴立刻去看雪雁,對雪雁道:“雪雁,香菱剛才說的,可有此事?”
雪雁點頭:“卻有此事。”
婉晴又問:“雪雁你是日常負責針線的,對顏色最為熟悉,你記得今日你們每個人都選的什么顏色的絡子嗎?”
雪雁回憶著說道:“我記得……當是我自己選的是石榴色,香菱選的是胭脂色,白姑娘選的是玫紅色,清風姑娘選的是朱砂色,我記得好像……好像……”
雪雁遲疑著不敢繼續說下去,一旦說了,林菲就完了。
但在場的眾人,哪里還有聽不懂的?
婉晴皺眉睨了林菲一眼,問雪雁道:“可是菲兒姑娘選的棗紅色?”
雪雁看婉晴一眼,目光又落到被扔在地板上的梅花絡上,最終不忍心再看林菲,而是雙眼一閉,點頭道:“是的,是菲兒姑娘選的是棗紅色。”
此話一落。
房間里鴉雀無聲。
安靜到可以清晰的聽見外頭風吹樹葉的沙沙聲。
楊則善聽完,似乎不太敢相信,他彎下腰來,同雪雁問道:“你剛才說……誰選的棗紅色?”
“啟稟世子爺。”雪雁聽得楊則善低頭問話,嚇得全身一抖,伸出食指往林菲面前一指,雖不忍心,卻不得不說道:“是菲兒姑娘,是菲兒姑娘選的棗紅色。”
婉晴閉上眼睛,心道:世子爺向來最討厭女人明目張膽的勾引,這個菲兒,看著長著一張絕色臉蛋,沒想到竟是個沒腦子的,今個兒真是撞槍口上了!
若煙同情的看向林菲,心道:完了,這個菲兒完蛋了,依著世子爺的脾氣,明日就要趕出世安苑去!
雪雁也頗為同情,又實在弄不懂,這個菲兒怎么這般愚蠢,也不打聽清楚世子爺的脾氣,就這么急著勾引,老太太名下的人,該是個知分寸懂進退的性子才是,如何這般莽撞?
香菱心里卻是最清楚不過的,她低著頭,眼角的余光掃過世子爺烏頭靴的黑色靴頂,又掃過扔在地上的棗紅色梅花絡,最終落在跪在地上,雙手規規矩矩擺在膝頭的林菲身上。
她嘴角勾出一抹詭計得逞的笑來,心道:瞧著吧,今夜跪一晚上的院子,明個兒就要被趕出世安苑去,到頭來,書房的工作,和單獨的西廂房,還是我的。
跪在地上的所有人,都安靜的等待著主子爺的裁決。
楊則善卻沒有如同眾人所想的那樣,大發雷霆,而是在怔愣了片刻之后,慢慢回過神來。
他先彎腰低頭,親手把剛才扔在地上的棗紅色梅花絡子撿起來,又拍了拍上面的灰層,然后握在掌心,細細地看了片刻,才瞇起黑眸,語氣已經不似剛才的嚴厲,而是沉聲問道:“雪雁,你剛才說……這棗紅色梅花絡,是菲兒打的?”
“是菲兒姑娘打的。”雪雁點頭。
楊則善的手相極好,修長干凈的手指握住絡子,帶著薄繭的指腹摩挲著絡子上的花朵紋路,又問香菱道:“當時你也在場?”
香菱立刻點頭:“奴婢也在場的,奴婢看見菲兒姑娘選了棗紅色的繩子,又親手編了這個梅花絡子。”
“梅花……”楊則善把玩著手中的絡子,垂眸回憶著梅花絡子所代表的寓意。
香菱見楊則善竟然沒有發怒,立刻強調地說道:“啟稟主子爺,這不是普通的梅花絡,是攢心梅花絡,寓意永結同心,一般是女子打來,送給情郎的!”
楊則善聽罷,眉心一跳:“送給情郎的?”
他知道大安國有打絡子送情郎的傳統,只是對這攢心梅花絡,到底不甚了解,于是他同最擅長針線的雪雁問道:“你來說說,這絡子是何寓意?”
雪雁于是回答:“啟稟世子爺,就像剛才香菱說的,這絡子叫攢心梅花絡,女子打這種絡子,一般送給心中愛慕的情郎,寓意和情郎永結同心。”
楊則善聽完,好看的眉梢一抬,嘴角勾出一抹令人不易察覺的笑來,但很快,他抿住了唇角,把那抹淡淡的笑給壓了回去,聲音聽不出喜怒地平靜說道:“你們都退下罷。”
世子爺竟然沒有發怒!跪著的所有人皆是一愣。
房間里很安靜,丫鬟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誰都不敢第一個起身退下。
楊則善手中把玩著梅花絡,見丫鬟們都不敢動,于是皺眉道:“叫你們退下,沒聽懂?”
“是。”婉晴先道,第一個站起身來,躬身往外退去。
其他人也跟著起身,紛紛往外退去。
香菱則是氣惱的擰緊了手下的袖子口,她不明白,剛才還憤怒的世子爺,如何就突然不生氣了?
若煙和雪雁也是滿心的疑惑,但她們也不敢說話,便跟著婉晴一道往外退。
林菲則是暗自松了口氣,她低調地躲在雪雁身后,準備跟著雪雁一道出去。
就在丫鬟們都躬身退出去時,卻聽楊則善又道:“菲兒留下,進內室來,我有話問你。”
林菲躬身退下的動作一頓,慢慢抬起頭來,驚疑不定地朝楊則善瞧去,楊則善根本沒有看她,已經握著梅花絡,黑色烏頭靴踏過門檻,轉身進了內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