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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和泉式部目光落在詩集，心中翻滾著復(fù)雜的情緒。
    抬頭時，就看到武士正出了亭，也不知道出于什么心理，和泉式部突然開口問：“你究竟是誰？”
    這話問得相當(dāng)失禮，可和泉式部忍不住不問。
    無它，以山田信一展現(xiàn)出來的文學(xué)素養(yǎng)及言行氣度，別說是普通武士家族之子，就是有著朝廷官位的國司（國守）之子，也遠(yuǎn)遠(yuǎn)不如。
    這樣的人，更似是三位公卿之子！
    裴子云看了她一眼，沒有說話，而笑了下，轉(zhuǎn)身離去。
    這笑讓和泉式部直接怔著，等山田遠(yuǎn)了，才醒過神來，有些悵然若失。
    “山田大人，可需要我等服侍？”出亭子，立刻有侍女小心翼翼過來問著。
    裴子云知道，她們這些人主動湊來，與其說是聽了和泉式部的吩咐，不如說，是宮廷女官到來，讓他身份顯得神秘莫測，在此前，哪怕他令人準(zhǔn)備紙墨時，這些侍女也都一副避之不及模樣，哪像是現(xiàn)在，目光里藏著探究與討好。
    裴子云看了看天色：“房間收拾好了么？”
    “山田大人，請隨我來，您的房間已收拾好了。”侍女殷勤在前面帶路。
    裴子云的房間距離不遠(yuǎn)處一處，這宅本不算很大，給客人住的房間總不能選擇下房，而除主屋，客房就這幾間。
    隔壁空著，無人居住，與主屋隔著綠植，正合裴子云的心意，打開房門，看里面收拾得頗干凈，還算滿意。
    “山田大人，這是您要的書。”之前就給裴子云準(zhǔn)備過紙墨，眼下侍女服務(wù)起來更心甘情愿了，準(zhǔn)備書籍的速度也很快，他要幾本，沒多久就被送過來。
    同時送來，還有一些膳食。
    裴子云看了一眼，就讓她們放到矮桌上，見侍女退到房門外沒有立刻離開，說著：“我這里不需要你了，有事我會再叫，退下吧。”
    “是，山田大人。”侍女這才應(yīng)聲，腳步近及遠(yuǎn)，漸漸遠(yuǎn)去。
    這時天色漸暗，屋內(nèi)油燈被點著，火光一竄一搖，讓裴子云表情也顯得更高深莫測幾分。
    他沒有去碰看起來還算精美的吃食，更沒有去喝侍女送過來的茶水，而捧著書卷看了一會，等夜色深了，就直接熄滅燈，合衣躺下，一副睡著的模樣。
    灰暗天空，殘月在烏云中探頭，灑下一些蒼白的光，又很快被黑云遮擋住。
    屋內(nèi)，閉著眼的武士，在一片安靜氣氛里，突睜開了眼睛，眸子在漆黑的夜里，亮得驚人。
    “果沉不住氣了。”
    鬼怪化形和泉式部殺得山崎一郎，又暗算親王，最后在王妃身上顯出了般若之形，這都是女性妒恨的妖鬼，裴子云才不信王妃無辜。
    住在和泉式部家，一方面是保護(hù)她，一方面也是引蛇出動。
    王妃因親王愛上和泉式部而憎恨，今日她已死，必會出動，這就是為什么說今夜出行的道理。
    裴子云伸手，手指間，有三絲青絲結(jié)成心，此時在震動，發(fā)出無聲悲鳴。
    可惜，再瘋狂掙扎，在裴子云手指捏制下，依舊無法掙脫。
    “啊！”
    主屋里，和泉式部突然在噩夢中驚醒，她喘息著起身，本能看向了窗戶，不知道怎么回事，睡前關(guān)著木窗，此時大開著，一陣陣?yán)滹L(fēng)吹進(jìn)來，令人覺得十分寒冷。
    難怪她在夢里仿佛墮入了冰窖中，原來是吹了冷風(fēng)。
    和泉式部掙扎起身，披著外衣，走到窗口打算將其關(guān)上，一眼看到夜半時的院內(nèi)有薄薄的霧氣彌漫著。
    “起霧了？”有風(fēng)夜里，竟然還有霧，這讓和泉式部很奇怪。
    她忍不住朝外面又看了一會，這窗口可以在屋內(nèi)徑直看到大門，就在和泉式部站在這里望出去時，突看到有人影出現(xiàn)在霧中，而大門竟敞開了，一輛牛車影影綽綽的停在外面。
    “可惡，是誰這樣粗心？”
    雖距離太遠(yuǎn)，看不清楚，可這場景，還是讓和泉式部悚然一驚。
    要知道，在平安京，夜里大門開著，很容易招惹邪祟。
    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本該去喊侍女的她，竟只是自己一人快步出了房間。
    那道正走向門口處的人影，這時她也看清楚了，雖只是背影，能看出正是山田信一！
    對方竟真的夜里去覲見天皇？
    和泉式部恍然大悟，更是詫異，這完全不符禮法。
    “山……”正欲喊話時，見阻擋著她視線霧氣突一下子消散，大門口停著牛車，已被她看得清清楚楚。
    駕車的女子本是背對著她，此時仿佛有所感知，回首看來。
    這一眼，就讓和泉式部驚出一身冷汗！
    她不是別人，竟是死掉的為尊親王府的女官！
    就見對方面色蒼白，紅唇如血，望過來的模樣簡直和惡鬼一樣，不，這本身就是惡鬼！
    和泉式部心中慌亂，想要尖叫卻喊不出，眼見著她漸漸靠近。
    “破！”就在這時，一聲悶雷，一道刀光落下。
    “不、不要——！”凄厲喊叫在和泉式部的房間里傳來。
    睡在隔壁房間的侍女聞聽這聲音，連外衣都顧不得穿，立刻慌亂過來。
    “式部，您沒事吧？！”推門進(jìn)來，發(fā)現(xiàn)和泉式部臉色蒼白躺在榻上，侍女才松了口氣，問。
    “……原來只是個噩夢？”和泉式部再次從夢中驚醒，遲疑片刻，才恍然，自己剛才竟做了夢中夢。
    她的目光略顯遲鈍落在侍女臉上，搖搖頭：“無事，只是噩夢，你退下吧。”
    “您若有事，隨時叫我。”侍女觀察一下，覺得式部應(yīng)該只是做個噩夢，這才退下。
    結(jié)果她剛一走，和泉式部就掙扎起身，然后又突然感覺到什么，動作微頓，朝著周圍輕輕嗅了一下。
    “焦味……”這是哪里傳來焦味？
    因搜尋不到，最后她只能放棄，披衣遲疑再次推開那扇可以看到大門的木窗，朝著外面看了一眼。
    還好，噩夢中的景象沒有重現(xiàn)，外面既沒有起霧，大門也沒有大開，更沒有架著牛車的死去女官。
    和泉式部暗松了一口氣，正要回去時，目光落在了一側(cè)房子上。
    那是客房，其中一間就住著山田信一。
    可此時，本該緊閉著的木門敞開，里面黑黑，看不清有沒有人，但這樣天氣，里面睡人，門開著就不對。
    想到噩夢，和泉式部心中驚疑，最終還是決定出去。
    來到庭中，又遲疑一會，她這才邁著小碎步，小心翼翼走向房間。
    對這時代的女子來說，在夜里獨自一人過去，會被認(rèn)為是向男子求歡，這行為實在有些冒險了。
    等終于走到門前，定神一看，屋內(nèi)空無一人，和泉式部心一跳，就如墜入了冰窖一樣。
    一時間，她甚至有些懷疑起剛才噩夢，是否真只是一個夢了。
    “來人！”走回庭中，她喊了一句。
    睡著的侍女們有聽到動靜，就披衣起身。
    “你們剛才可有人聽到牛車聲？”和泉式部開口問。
    這問題實在是很奇怪，讓人莫名其妙，陸續(xù)走出的侍女聽了這問題，面面相覷，一個長著柳葉眉的女官出面：“式部，我沒有聽到過。”
    “實在抱歉，打攪了，你們回去休息吧！”臉色難看的和泉式部揮手讓她們回去，不顧侍女的目光，站著沉思。
    突然，她臉色一變，以堪稱失禮的速度，快速回到自己房間，不顧別人眼光，直接跪倒在榻榻米上，將被子翻開。
    一道刀痕，雖細(xì)卻非常清晰的出現(xiàn)在被子上，除此，還有幾縷燒焦的頭發(fā)黏在上面，這讓和泉式部的臉色更難看。
    “式部，您這是怎么了？可是出什么事了？”侍女仗著膽子問。
    和泉式部猛站起身，根本不回答，而出房門了，就朝著大門而去，抵達(dá)到大門，手已按在了門上，她打了個哆嗦，又猶豫了起來。
    “如果……如果剛才的夢是真的……”她害怕望著門，推開它，真看到了自己不想看到的景象，那她怎么辦？
    可不理會的話，這件事肯定也會成為她的心結(jié)，無法釋懷。
    想了一會，聽著身后傳來了雜亂腳步聲，知道侍女們都被自己詭異的行行給嚇到了，她不再猶豫，將大門一把推開。
    安靜街道上，空無一人。
    夜風(fēng)吹過，地面上的雪沒有化凈，有著……牛車的痕跡。
    望著明顯很新鮮的牛車痕跡，和泉式部呆若木雞，身體不由瑟瑟發(fā)抖。
    而在此時，去皇宮的路上，靜謐黑暗，一輛牛車在奔馳，帶著昏暗的燈光。
    跟著燈火，后面會傳來悉悉索索的聲音，不知是什么在活動。
    裴子云似乎根本沒有聽見，閉眼養(yǎng)神。
    不知道過了多久，他簌睜開眼。
    “皇宮到了。”雖性質(zhì)稍有差異，但裴子云絕對不會認(rèn)錯，下一瞬間，牛車側(cè)面“轟”一聲飛出，人自上飄然而落，回手就是一刀，口中吟著：“十步殺一人，千里不留行”
    話才落下，刀光落下，只聽“噗”一聲，牛車和駕車的妖鬼還沒有來得及反應(yīng)，一點白光就燃燒起來。
    隨著火焰蔓延，月光下，緊閉的宮門大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