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益于祖宗我的天資實在是聰慧過人,所以就在我飽受了神族一眾雜碎的爭議將近數月后,我終于在一次陣法論的考試中一雪前恥,摘得鰲頭。
我還記得卷子發下來的時候,夫子和學齋里其他人全都瞪圓了眼睛瞧著我,連瑤光這樣瞧不起我的人都一臉不可思議的望著我。
我對他們的這個表現甚是滿意,因而整個人也瞬間輕飄了起來。我手執那張滿分的試卷裝作毫不在意的溜到東華的課桌前,在睡死的東華頭頂上使勁揮了揮。
東華沒動。
再使勁揮了揮,東華還是沒動。
我大度的揮了揮云袖,一邊挪回自己的位子一邊感嘆道:“果然要像我這般刻苦才能拿到這般的好成績,東華你也可得和我學學。”
雖然在東華這里吃了癟,但我仍然樂在其中。早先父神就告訴過我,我于陣法上的天賦極佳,要是好好修煉日后必會助我在魔族大有所成。我一聽就來勁了,年輕的時候祖宗我雖然沒有什么心眼,但倒是不缺滿腔的熱情和志在必得的野心。于是自那日得到父神的點撥后,我便將與東華打架這門必修課改為了同他一起研究討論陣法,比如什么樣的陣型易守難攻,什么樣的陣型最易蠱惑敵軍。
如今能拿到這樣的成績,其實還有東華一半的功勞。
為了表達我的謝意,我挑了個不見云色的夜晚,抱著幾壇從折顏那里順來的上好的桃花醉,約著東華便在水沼澤的一顆桃花樹下酣暢大飲起來。
醉香酒氣清冷入喉,雖然濃烈卻不乏桃花特有的清香,折顏果然釀得一手好酒。
我頗為悠閑的將左手枕于腦后倚在桃樹干上,右手拿著鐫刻有涅槃鳳凰圖樣的酒杯對著月色細細端詳,我無甚心思的隨意說到:“這鳳凰倒生的剛烈,不像我,只得躲在此處避難求安。”
東華微微側身瞥了我一眼:“怎么突然又多愁善感起來了。”
我輕笑放下酒杯,對著滿天星辰涼涼道:“許是今日月色太過蒼涼,不免觸景傷懷起來,你且聽我嘮叨嘮叨,這水沼澤我能信的過的人左右也不過一個你罷了。”
東華也不再說話,只是斟了一杯酒,對著月色一飲而盡。
奉行一直很納悶我和東華的交情到底是由何而來的,其實我自己也不太清楚。
或許是因為我倆身世太過相近。
一個是自出生就被視作五族以外的異物,經歷了開天辟地的混沌亂世后,獨自一人在各族鼎力的戰勢下謀得了帝君的一席之位。一個是被神的旨意選中,幾乎是在魔族內部倒戈相向的情況下背負起了肩上的重擔,時刻提防著自己隨時會死于非命的可能。
東華一直是不畏懼天命的,所以他才能夠成為受五族敬仰的天神共主。雖然他從不與我說這些,但我知道他同我一樣,幾萬年的人生過的十分凄苦。
些許是有了這層同病相憐的關系,所以每每我遇上什么鬧心的事,必會拉上東華。要么邀他同我打上一架,要么與他不醉不方休。東華是個有一不說二且睚眥必報的人,所以同他一處,絕對不會有什么欠了他的人情心里愧疚這種事情發生,因為往往當我心里有這種想法的苗頭冒出來的時候,東華就會回過頭來將我作弄一番以此取樂,因而本就生的不怎么穩當的苗頭便被祖宗我心頭的一把邪火給燒成灰了。
好在今夜東華沒有借機消遣我,借著月色幾壇桃花醉下肚后,我便覺得暈暈乎乎也安生的睡了過去。
次日我揉著有些發漲的太陽穴醒來的時候,卻發現自己躺在一張陌生的床上,素色的床簾微微擋住陽光,逆光隱現出一個頎長的身影,待我嗅到那人身上熟悉的桃木香氣后,才看清楚床榻上坐著微微皺眉的墨淵。
眼前這番景象真是讓我百思不得其解,我立馬坐起了身瞅著墨淵:“我怎么在這兒?”
墨淵依舊冷著臉并不回答我,他端著一碗還在冒熱氣姜湯,伸手遞給我,見我無動于衷,輕嘆一聲無可奈何道:“你不自己喝難道還要讓我喂你?”
看著墨淵滿臉疲憊的神色,我料想可能是昨晚喝醉后走錯了房間,便將墨淵的床榻給占了去。以墨淵的性子,肯定是將床榻舍于我后自己一夜未眠,如此看來這番還解釋得通。承了墨淵這么大的恩情,我自然心懷感激的乖乖接過姜湯,一口氣便喝完了。這姜湯果真是醒酒解寒的妙藥,本來覺得頭疼的我一碗下肚后瞬間神清氣爽了起來。
雖然我一向席天幕地慣了,但我知對墨淵這般遵從禮儀性喜規矩的人來說,昨夜我冒冒失失誤闖他的廂房必然將他氣的不輕,正當我打著腹稿尋思著怎么道歉才更為妥當時,墨淵接過我手中的碗,淡淡道:“少綰,在這水沼澤中你信得過的人難道左右只有一個東華?”
我一愣,完全沒有料到墨淵會問出這樣的話。眼前的墨淵神情悲涼,不知怎得我突然覺得有點心疼。
墨淵垂眼并不看我,盯著床沿似是自言自語:“早先墨淵便知魔族始祖女神少綰和天神共主的東華帝君是莫逆之交,但我也以為這段時間的相處你也早已將我當成了好友,”墨淵頓了頓,漆黑的眸子深不見底,疲憊的笑道:“是我想多了。”
我一時語塞,不知墨淵是從哪里得出這樣的結論。誠然,我和東華已相識幾萬年,于性情我們之間是知根知底,所以我對東華幾乎是知無不言,言無不盡。但此刻墨淵倒是將我提點了一番,墨淵他,對我來說究竟是什么人呢?
墨淵見我不答話,眼色又暗下去幾分,正欲轉身離開,我也不知道是著了什么邪道,急忙抓住墨淵左手衣袖不讓他走,梗著脖子道:“先前你多次替我解圍幫我的忙,少綰都記在心里,我也不是鐵石心腸之人,你說的沒錯,東華與我是至交,但我也確實當你是我的好友。”
一番話聽上去似乎是安撫墨淵的,但其實也是我的肺腑之言。
墨淵見我仍不撒手,便傾身靠過來,先前的愁容盡數消散,他那雙漂亮的眼睛離我越來越近,我定神在他墨色的瞳孔中捕捉到了自己的身影。
倔強的神色不容分辨,我拉著墨淵的衣袖活像一個求饒的孩子。
墨淵輕笑,抬起左手撫過我的額間,用哄小孩子的語氣道:“我知道了,你要是還不舒服就在此處躺一會兒,早齋已替你備好放在桌上,我先去學堂替你告假,好不好?”
我還沒反應過來發生了什么,墨淵便趁機抽身,卷著白袍離開了,留下我一人在廂房中凌亂。
回想起墨淵剛才似笑非笑的神情,我摸了摸還留有他手心余溫的額間,祖宗我篤定剛才自己肯定是被他調戲了。
防人之心不可無,沒想到平日里正兒八經的墨淵,居然也是個見縫就鉆的偽君子,哼,真是光天化日,君子不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