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一會兒，克林就提著幾本厚厚的書回來了，布爾瑪翻了翻，滿意地點點頭，將它們攤開來放在桌子上，問悟空和小玲：“今天想讀哪個？”

　　“句子好長，好難啊。”悟空把每一本都翻開看了看，咕噥道。“還是武天老師的書讀起來容易一點。”

　　沒等他說完，布爾瑪就對著他的腦袋惡狠狠地來了一拳，說：“那個色老頭的書不適合你們看！給我乖乖讀童話故事！”

　　“那……我想讀這個。”小玲踮起腳尖指了指其中的一本，封面上畫著一個少女，她有著金色的長發(fā)與美麗的面容，腰以下是一條魚尾。“她和我剛剛來拜師時遇到的一個大姐姐長得很像。”

　　“好，那就讀這本……《海的女兒》。”布爾瑪看看封面上的標題，將書翻到第一頁，遞給了小玲。“只有一本，所以你們輪流讀哦。”

　　“在海的遠處，水里那么藍，像最美麗的矢車菊花瓣，同時又是那么清，像最明亮的玻璃。然而它是很深很深，深得任何鐵錨都達不到底。要想從海底一直達到水面，必須有許多許多教堂尖塔一個接著一個地聯(lián)起來才成。海底的人就住在這下面……”

　　悟空說的沒錯，故事讀起來有些難，但那些語句有一種難以言喻的魅力，讓小玲沒法停下來。她放任自己墜入文字所構筑的世界，肆意想象文中所描繪的畫面。

　　故事的主人公是封面上的那個少女，她是海底王國最小的公主，平日里最喜歡照顧自己的小花園和聽姐姐和老祖母講故事。當她十五歲那一天到來之時，她才被允許浮到海面上去，看一看海洋之外的世界。

　　“當她把頭伸出海面的時候，太陽已經(jīng)落下去了，可是所有的云塊還是像玫瑰和黃金似地發(fā)著光；同時，在這淡紅的天上，太白星已經(jīng)在美麗地、光亮地眨著眼睛。空氣是溫和的、新鮮的。海非常平靜。這兒停著一艘有三根桅桿的大船。船上只掛了一張帆，因為沒有一絲兒風吹動。水手們正坐在護桅索的周圍和帆桁的上面。

　　這兒有音樂，也有歌聲。當黃昏逐漸變得陰暗的時候，各色各樣的燈籠就一起亮起來了。它們看起來就好像飄在空中的世界各國的旗幟。小人魚一直向舷窗那兒游去。每次當海浪把她托起來的時候，她可以透過象鏡子一樣的窗玻璃，望見里面站著許多服裝華麗的男子；但他們之中最美的位是那有一對大黑眼珠的王子。無疑地，他的年紀還不到十六歲。今天是他的生日，正因為這個緣故，今天才這樣熱鬧。”

　　這一段輪到克林了，他熟練地讀得聲情并茂，而后故事急轉直下，暴風雨襲來，大船遭遇危險，船上的王子也被掀到了海里，所幸小人魚將他從水中拖出，送到了岸邊，悟空和小玲都被他帶得表情時驚時喜。

　　輪到悟空時，故事內容主要是小人魚思念王子、在姐姐的幫助下尋找到王子的住處、向老祖母詢問有關地上世界的事情。等到第二次出現(xiàn)長對話時，布爾瑪主動替換了他。這會兒，小人魚正偷偷溜出王宮里的舞會，去拜訪海的巫婆，向她尋求將自己的尾巴變成腿、好去陸地上見王子的辦法。

　　巫婆用小人魚的聲音作交換，給了她一瓶藥劑，但實現(xiàn)這個愿望的代價是要她的每一個步子都會讓她覺得好象是在尖刀上行走，而且，如果王子沒有愛上她，她就無法獲得像人類那樣不滅的靈魂。如果王子跟別人結婚，那么在新婚的頭一天早晨，小人魚的心就會碎裂，她就會變成水上的泡沫。

　　王宮里的生活又輪回了小玲來讀，小人魚雖然失去了優(yōu)美的聲音，但她美麗的容貌與輕盈的步伐仍然讓人傾倒。然而，王子心心念念的是一個將他從海灘上救起的姑娘，他知道那姑娘是神廟里來的，不可能與他成婚，于是，當他被父母要求去見鄰國的一位公主時，他吻了小人魚的嘴唇，并告訴她：“你很像神廟里的那個美麗的姑娘，如果我要選擇新嫁娘的話，那么我就要先選你——我親愛的、有一雙能講話的眼睛的啞巴孤女。”

　　小玲頓了一下，將書遞給了克林。

　　“我猜接下來是故事高潮。”她一臉期待地說。“我想讓你來讀。”

　　克林顯然很受用，他清清嗓子，繼續(xù)讀了下去。

　　王子抵達了鄰國，而鄰國的公主比他還要晚到，她竟就是那個在沙灘上發(fā)現(xiàn)王子的姑娘，正是因為在外地的神廟學習，才如此晚歸。

　　婚約在一天內傳遍全國上下，王子與鄰國的公主的婚禮在當晚于船上舉行，小人魚在婚禮上舞蹈起來，獲得了人們的一致喝彩，當宴會告一段落，新婚夫婦到船艙里休息，船上終于安靜了下來。

　　“小人魚把她潔白的手臂倚在船舷上，向東方凝望，等待著晨曦的出現(xiàn)——她知道，頭一道陽光就會叫她滅亡，她看到她的姐姐們從波濤中涌現(xiàn)出來了。她們是像她自己一樣的蒼白。她們美麗的長頭發(fā)已經(jīng)不在風中飄蕩了——因為它已經(jīng)被剪掉了。

　　‘我們已經(jīng)把頭發(fā)交給了那個巫婆，希望她能幫助你，使你今后不至于滅亡。她給了我們一把刀子。拿去吧，你看，它是多么快！在太陽沒有出來以前，你得把它插進那個王子的心里去。當他的熱血流到你腳上時，你的雙腳將會又聯(lián)到一起，變成一條魚尾，那么你就可以恢復人魚的原形，你就可以回到我們這兒的水里來；這樣，在你沒有變成無生命的咸水泡沫以前，你仍舊可以活過你三百年的歲月。快動手！在太陽沒有出來以前，不是他死，就是你死了！我們的老祖母悲慟得連白發(fā)都落光了，正如我們的頭發(fā)在巫婆的剪刀下落掉一樣。刺死那個王子，趕快回來吧！快動手呀！你沒有看到天上的紅光嗎？幾分鐘以后，太陽就出來了，那時你就必然滅亡！’

　　她們發(fā)出一個奇怪的、深沉的嘆息聲，于是她們便沉入浪濤里去了。

　　小人魚把那帳篷上紫色的簾子掀開，看到那位美麗的新娘把頭枕在王子的懷里睡著了。她彎下腰，在王子清秀的眉毛中吻了一下，于是她向天空凝視——朝霞漸漸變得更亮了。她向尖刀看了一眼，接著又把眼睛掉向這個王子；他正在夢中喃喃念著他的新嫁娘的名字。他思想中只有她存在。刀子在小人魚的手里發(fā)抖，但是正在這時候，她把這刀子遠遠地向浪花里扔去。刀子沉下的地方，浪花就發(fā)出一道紅光，好像有許多血滴濺出了水面。她再一次把她迷糊的視線投向這王子，然后她就從船上跳到海里，她覺得她的身軀在融化成泡沫。

　　現(xiàn)在太陽從海里升起來了。陽光柔和地、溫暖地照在冰冷的泡沫上，因此小人魚并沒有感到滅亡。她看到光明的太陽，同時在她上面飛著無數(shù)透明的、美麗的生物，透過它們，她可以看到船上的白帆和天空的彩云。它們的聲音是和諧的音樂，可是那么虛無縹緲，人類的耳朵簡直沒有辦法聽見，正如地上的眼睛不能看見它們一樣，它們沒有翅膀，只是憑它們輕飄的形體在空中浮動。小人魚覺得自己也獲得了它們這樣的形體，漸漸地從泡沫中升起來。

　　‘我將向誰走去呢？’她問。她的聲音跟這些其他的生物一樣，顯得虛無縹緲，人世間的任何音樂都不能和它相比。

　　‘到天空的女兒那兒去啊！’別的聲音回答說，‘人魚是沒有不滅的靈魂的，而且永遠也不會有這樣的靈魂，除非她獲得了一個凡人的愛情。她的永恒的存在要依靠外來的力量。天空的女兒也沒有永恒的靈魂，不過她們可以通過善良的行為而創(chuàng)造出一個靈魂。我們飛向炎熱的國度里去，那兒散布著疫病的空氣在傷害著人民，我們可以吹起清涼的風，可以把花香在空氣中傳播，我們可以散布健康和愉快的精神。三百年后，當我們盡力做完了我們可能做的一切善行，我們就可以獲得一個不滅的靈魂，就可以分享人類一切永恒的幸福了，你，可憐的小人魚，像我們一樣，曾經(jīng)全心全意地為那個目標而奮斗；你忍受過痛苦；你堅持下去了；你已經(jīng)超升到精靈的世界里來了。通過你的善良的工作，在三百年以后，你就可以為你自己創(chuàng)造出一個不滅的靈魂。’

　　小人魚向上帝的太陽舉起了她光亮的手臂，她第一次感到要流出眼淚。

　　在那條船上，人聲和活動又開始了。她看到王子和他美麗的新娘在尋找她。他們悲悼地望著那翻騰的泡沫，好像他們知道她已經(jīng)跳到浪濤里去了似的。在冥冥中她吻著這位新嫁娘的前額，她對王子微笑。于是她就跟其他的空氣中的孩子們一道，騎上玫瑰色的云塊，升入天空里去了。

　　‘這樣，三百年以后，我們就可以升入天國！’

　　‘我們也許不須等那么久！’一個聲音低語著，‘我們無形無影地飛進人類的住屋里去，那里面生活著一些孩子。每一天如果我們找到一個好孩子，如果他給他父母帶來快樂、值得他父母愛他的話，上帝就可以縮短考驗我們的時間。當我們飛過屋子的時候，孩子是不會知道的。當我們幸福地對著他笑的時候，我們就可以在這三百年中減去一年；但當我們看到一個頑皮和惡劣的孩子、而不得不傷心地哭出來的時候，那么每一顆眼淚就使考驗我們的日子多加一天。’”

　　故事的最后一段由悟空來結束，他合上書本，抬頭看著布爾瑪，像在等待夸獎。布爾瑪贊賞地從桌子上拿了一個橘子扔給他，然后轉向小玲，意外地發(fā)現(xiàn)她臉上滿是淚水。

　　“怎么了？”她慌忙問。

　　“我覺得……小人魚好可憐……”小玲嗚嗚地哭著，不住抹著眼淚。“為什么她會愿意變成泡沫呢？……她就不會想自己的老祖母、爸爸媽媽和姐姐們嗎？我無法理解……小人魚這么痛苦，那么愛情一定是一件令人討厭的事吧？小人魚又為什么愿意為它而死呢？死是一件壞事吧？我的話，才不會為了愛情這種莫名其妙的東西而變得沒法再與大家一起生活、一起修煉、一起玩呢！”

　　“這就是愛情的力量啊。小人魚深愛著王子，才會甘愿為他而犧牲的。你現(xiàn)在還小，等你長大就會懂了。”布爾瑪摸了摸小玲的頭，安慰道。“當你也遇到了自己深愛的那個人，就能理解小人魚的選擇了！好了，擦干眼淚，小玲，你也不想看到小人魚傷心地哭出來吧？那么，就做個好孩子吧，這樣的話，當小人魚看到你，她就可以更早一年擁有不滅的靈魂了！”

　　小玲點點頭，卻還是難以釋懷，她將書本抱到懷里，低著頭走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