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想崔望竟笑了起來。
    他笑出了聲, 仿佛有人在鄭菀耳邊敲響了最沉最悠揚(yáng)的鼎磬, 聲音鉆入她耳里, 帶起一陣陣酥麻。
    她驚訝地睜大了眼睛：
    “……崔望？”
    崔望轉(zhuǎn)頭，眼角眉梢俱染了笑意, 視線與鄭菀一觸，似意識(shí)到什么，笑戛然而止，僵在臉上, 化成一副崩裂的面具。
    他收回笑，斂容肅目：
    “我替你護(hù)法。”
    “……哦。”
    鄭菀愣愣地從他背上下來, 瞬息間崔望又成了那神佛難近的冰雕，或者說, 比從前還要冷一些。
    臭石頭。
    她踢掉裙擺, 一橫心，將其他都解了：
    “好了。”
    陣盤突然光芒大作, 陣中出現(xiàn)一個(gè)六芒星陣，崔望拂袖將十來塊元石填入陣盤，道：“進(jìn)入陣中。”
    鄭菀依言進(jìn)入陣中。
    崔望忍不住抬目看了一眼。
    鮮嫩的少女如同被剝凈了的乳鴿, 這般俏生生立于陣中，她的眼仁漆黑, 皮膚潔白, 唇兒殷紅，烏發(fā)潑墨一般披散下來，遮住能淌蜜的肌膚, 也遮住了雪漾的山峰與潺潺的溪谷。
    看得出來眼下的情況讓她有些不安，她怯生生地問他：
    “接下來呢？”
    崔望垂下目去，抬手將方才置于長案的青色石頭攝入掌中，一捏，一股爆裂聲中，一團(tuán)冰藍(lán)色的火焰騰地爆了出來。
    房間的溫度一下子躥了上去。
    鄭菀只覺得一下子如置身于被炙烤的熔爐，下意識(shí)運(yùn)起冰元力，直到渾身舒服了些，才有余力看那團(tuán)火焰，很淺很淺的一簇，冰藍(lán)色，蠶豆兒大小，被崔望托于掌中，此時(shí)正有氣無力地跳躍著，好似隨時(shí)都會(huì)熄滅——
    崔望以元力小心包裹著，帶著那團(tuán)火焰一同也踏入了陣中，來到她面前。
    “元力運(yùn)轉(zhuǎn)一周天。”
    鄭菀下意識(shí)運(yùn)起《莫虛經(jīng)》，便在這時(shí)，她感覺渾身的氣機(jī)都與這陣盤相連起來。
    “會(huì)有點(diǎn)疼。”
    崔望話音方落，一股冰涼的觸感便落到她袒露的小腹，緊接著，是一股極為猛烈的熱意，這熱意迅速從她肚臍爆開，往她丹田攀升——
    鄭菀悶哼了一聲，唇間立時(shí)便嘗到了血味。
    “盡快以元力煉化火焰。”
    崔望的聲音隔著重重火焰，聽起來有些失真。
    鄭菀艱難地睜開眼，發(fā)覺她全身都燒了起來，有細(xì)密的冰藍(lán)色火焰透體而出，崔望便站她身前一丈處，一簇拳頭大的紫色火焰浮于他的胸前，鄭菀能感覺，在那紫色火焰的壓制下，冰藍(lán)色火焰瑟縮了下，往里收了收。
    “專注。”
    “煉化。”
    鄭菀疼。
    她很疼。
    可不知怎的，平時(shí)她唱念做打，說哭邊哭，此時(shí)卻一點(diǎn)兒都不想在崔望面前示弱。
    小腹處像有一把火焰在劇烈地燃燒，那勢頭似乎要將她五臟六腑都灼穿——鄭菀只能拼命以元力追著那顆藍(lán)芯兒。
    可這團(tuán)冰焰甚是可惡，在外看著小小喜人的一團(tuán)，到了她丹田，便似頑皮搗蛋的孩兒，橫沖直撞，撞到哪兒，便燒到哪兒，鄭菀到底忍不住，眼淚撲簌簌掉了下來。
    偏還只能繼續(xù)，魂識(shí)往下沉，指揮著元力拼命一撲，包裹著瘋狂逃竄的冰焰往下一落，落到那一截小小的元根上。
    鄭菀的元根，是一截冰藍(lán)色的莖，水晶琉璃一般。
    燼婆婆說過，元根越是純粹，雜質(zhì)便越少，仙品元根的話，是通身琉璃色，不似她這等，仔細(xì)瞧，還是能在莖上找到一些細(xì)小的斑點(diǎn)。
    這冰焰一接觸元根，便騰地冒起了煙。
    鄭菀發(fā)覺，冒煙的一處，那細(xì)小的斑點(diǎn)似乎被灼得淡了些。
    她頓時(shí)便明白燼婆婆所謂煉化元根是何意了。若天品與仙品是一條線，以這冰焰煉化元根，便是往天品的那一線頭奔——
    甭管奔多奔少，于她都是有益的。
    鄭菀疼得人都瑟縮起來，卻還不忘用元力裹著玄冰焰開始煉化——
    漸漸的，倒也忘了哭，只是元根那每躥起一捧煙，便疼得一抖。
    “忍著。”
    崔望聲音沉沉。
    忍個(gè)鬼啊忍。
    鄭菀拿那雙濕漉漉的眼睛努力瞪他，邊瞪心里還亂七八糟地想，以后她若是真找道侶，絕不要這么冷冰冰的，她都這么疼了，也不知道抱抱她，只顧著兇她。
    “專心。”
    “莫在心里罵人。”
    “……”
    鄭菀果真認(rèn)真地?zé)捇饋怼?br/>     崔望看了一會(huì)，便闔目護(hù)法，這一護(hù)法便是一夜，待第二日東方既白，鄭菀才停了。而在她煉化完畢的一剎那，陣盤“咄”的一聲，碎裂開來。
    崔望睜開了眼睛。
    卻見一地金燦燦的暖陽里，少女赤-條-條地站著，她沐著光，輕揚(yáng)起嘴角，看上去快活極了——只是這快活也未持續(xù)一息，便成了泫然欲泣。
    她朝他張開雙臂：
    “崔望，抱抱。”
    崔望看著她，只覺得丹田里那只蟲兒在一剎那，也化成了水。
    “……崔望？”
    崔望這才回神，快走幾步將她攬入懷里。
    鄭菀一下子便抽抽噎噎了：
    “我疼死了，你還兇我。”
    “恩。”
    “這個(gè)真的很疼很疼很疼的。”
    “恩。”
    “修道真的很麻煩。”
    “恩。”
    少女纖細(xì)的身體陷入男子寬大的白袍里，崔望俯身一把便將她抱了起來，一截光潔纖細(xì)的小腿耷拉了下來，隨著步伐若隱若現(xiàn)。
    鄭菀倚著他，聽崔望胸口噗通噗通的心跳聲。
    一時(shí)間房間內(nèi)極靜，靜得能聽見遠(yuǎn)處阿萬“篤篤篤”歡快的奔跑聲。
    崔望將鄭菀放到了塌上，她像條靈活的游魚，一下子便鉆入了軟衾里——露出一雙黑亮的猶帶依戀的眼睛：
    “我有點(diǎn)累，崔望，初一的約定，能不能推到明天？”
    “……好。”
    “那等我睡著了，你再走好不好？”
    她小小聲地，一只藏于軟衾下的手卻緊緊攥了他不放。
    崔望頷首。
    鄭菀這才放心地閉上眼睛，想了想，又睜開眼睛。
    “何事？”
    崔望問她。
    “崔望，等你解完蠱，我們倆……”鄭菀想，他從昨天開始便對(duì)她太好了，說不定，這個(gè)要求也能答應(yīng)，“能不能做好朋友？”
    崔望收回了手，連那一絲善意也收回了。
    他面無表情地看著她，既不說好，也不說不好。
    鄭菀心里的另一只鞋子掉了下來。
    從昨日開始便興起的不安，似退潮一般退了下去，她想，這樣的冰冷的拒人于千里的崔望，才是她熟悉且安心的崔望。
    那個(gè)過分和善的少年劍君，才是假象。
    她讓自己豐沛的眼淚盈了上來，半真半假地嗔怪他：
    “連明玉都能做你好朋友。”
    “她不是。”
    鄭菀哼地轉(zhuǎn)頭，拿背對(duì)著他：
    “不信，聽聞你總照拂于她。”
    “她是司意的摯友。”
    崔望道。
    兩人到底處了一陣，鄭菀一下子明白崔望的意思，她連忙轉(zhuǎn)過身，驚訝地道：“所以，你的意思是，因?yàn)槟阏J(rèn)為她是李司意的好朋友，所以總對(duì)她另眼相看？”
    “沒有。”
    沒有另眼相待？
    哦，鄭菀一下子就高興起來，反正明玉不高興，她就高興。
    她拍拍被子：
    “行了啦，我要睡了。”
    鄭菀閉上了眼睛。
    崔望等到她呼吸平緩，才起身離開暖閣。
    閣外已是漫漫日頭，阿萬蹦蹦跳跳地過來：
    “真君，可要給真人做些吃食？”
    “去備著。”
    阿萬又蹦蹦跳跳地去了廚房。
    “你要去哪兒？”
    老祖宗憋得厲害，一放出來便見周圍之景在飛速后躍，晃得他好一陣眼花繚亂。
    待看到一片偌大的青金竹林，才長長地“哦”了一聲：
    “原來是這里。”
    “小望望，你心情不好？”
    他這重孫孫，十棍子都打不出一個(gè)悶屁來的悶葫蘆，心情一不好便會(huì)找一處地方練劍，不揮他個(gè)百八十萬劍不會(huì)停。
    不過隨著他修為增長，許多地方已經(jīng)不適宜用來練劍了，唯獨(dú)這片青金竹林還算堅(jiān)-挺，也夠僻靜。
    “沒。”
    “你沒心情不好，跑這兒練劍來？”
    老祖宗心疼地看著再一次禿了頂?shù)闹褡印€沒完全長好呢，便又給嚯嚯了。
    劍道并不如外人看來那般華麗，從劍氣、劍意，到劍意化形，除了悟性外，便是扎實(shí)的基本功，所有的劍修在踏入劍道那一刻起，每日都需不斷重復(fù)練習(xí)挑、刺、劈，等基礎(chǔ)劍術(shù)——
    劍卷云，“萬變不離其宗”，即使修到萬劍朝宗，也還需每日重復(fù)這基本功。
    只是，老祖宗萬萬年的劍修看過來，也未見過比自家這重孫孫更軸更勤奮的了。
    旁人練一千劍，他便練五千劍。
    旁人練一萬劍，他便練五萬劍。
    便是之前在西余山脈歷練，旁人要休息，他這重孫孫從不休息，他不累么？自然是累的，可重孫孫從來不會(huì)喊累，只會(huì)尋求極限突破。
    旁人都當(dāng)他是天才弟子——
    當(dāng)然，他確實(shí)是天才弟子，可背后付出的汗水與勤奮，從來只多不少。
    “歇一會(huì)，歇一會(huì)，你之前初一十五，不都不練劍的么？”老祖宗奇道，“是不是小姐姐惹你不開心了？”
    “沒有。”
    “沒有你在這發(fā)什么瘋？”
    “停停停！別練了。”
    崔望充耳不聞，直至日暮西垂才罷了手。
    衣衫早便一身又一身的汗浸濕，崔望隨手施了個(gè)除塵訣，去竹林旁的屋子換了一身白袍出來，也不走，就著一張圓桌淺酌。
    青金竹林已經(jīng)一片葉子都沒有了，只有光禿禿的枝干嶙峋地立在這片土地上，平添了一層肅殺。
    “你不去瞧小姐姐？”
    “她在睡。”
    “哦……”老祖宗趴在識(shí)海里，聲音頓時(shí)猥瑣了起來，“累了。”
    “老祖宗。”
    “噢噢噢噢，老祖宗不說，老祖宗不說，現(xiàn)在愿意跟老祖宗我說說，你剛才到底生什么悶氣？”
    崔望沉默良久，才道：
    “她問我，能不能解了蠱做朋友。”
    “哦，然后呢？”
    “解了蠱，自然是橋歸橋，路歸路。”
    “所以，你郁悶什么？”
    崔望指了指心口：
    “可這蟲兒總趁我一個(gè)不注意，便在這興風(fēng)作浪，害我百爪撓心，一刻不得安寧。”
    “……”
    “可我近日明明已經(jīng)很依著它了。”
    ……哦，這該死的甜美的愛情。
    老祖宗翻了個(gè)白眼，偷偷罵了句：“傻-逼。”
    小傻-逼站了起來：
    “她要醒了，我該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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