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櫻桃之遠
    半臉人的瞳孔放大，身體不由自主地向后退縮，他看到了難以置信的驚悚畫面。
    最后一張照片的背景是公安局的一個房間，一朵毒花垂手站立，面色慘白，她正在哭，兩行淚水滑過臉龐。她的背后有一口大鍋，還有山洞里發(fā)現(xiàn)的其他證物。很顯然，這張照片是警方在案發(fā)后特意拍攝的，也就是說——這個女孩本該是一具尸體，現(xiàn)在已經(jīng)死了。
    半臉人無法相信已死的人能夠復(fù)活，被他開膛破肚扔進鍋里的尸體還會站起來。梁教授旁敲側(cè)擊，不斷地暗示鬼神復(fù)仇之說。半臉人的精神崩潰了，出于對鬼魂的恐懼以及尋求自我保護，他向警方交代了全部的犯罪經(jīng)過。
    最后一張其實是嘉嘉的照片！
    嘉嘉和一朵毒花竟然長得一模一樣！
    包斬看到花花手機里的自拍照，確定了鍋里煮著的女尸就是花花，然而嘉嘉和花花長得一樣，包斬和蘇眉、畫龍都驚得目瞪口呆。除了詐尸外，還有另外一種可能，花花和嘉嘉是一對雙胞胎姐妹。嘉嘉掉進蛇坑，臉上沾滿了泥土，半臉人看不到她的模樣，所以當(dāng)時沒有感到詫異。花花只在探險群里發(fā)過不露臉的照片，嘉嘉從來都沒有發(fā)過照片。兩人都是第一次參加探險，其他網(wǎng)友也不知道她們是雙胞胎姐妹。
    當(dāng)然，嘉嘉自己也不知道，她看到花花手機里的自拍照，非常震驚，她看到了另一個她。
    嘉嘉在調(diào)查中矢口否認，她說爸爸媽媽都在新西蘭，自己是獨生子女，沒有姐姐和妹妹。
    蘇眉說：有些事情，可能被父母善意地隱瞞了，你為什么不給爸爸媽媽打個電話呢？
    嘉嘉詢問了父母，打完電話后，她號啕大哭，過了許久，哽咽著說道：我是姐姐，花花是我妹妹，我們是雙胞胎……
    在過去，應(yīng)該遺忘的地方，有只蝴蝶振動翅膀，一片花瓣偶然飄落。
    花瓣被一個女孩夾進書里，束之高閣，后來，女孩帶著這本書去了一個很遙遠的地方。一個男孩把書借走，還回來的時候，女孩發(fā)現(xiàn)，干枯發(fā)黃的花瓣上被人畫上了一顆心的圖案。從此，他們開始相愛，多年后，生下了一對雙胞胎。
    蝴蝶的翅膀扇了一下，導(dǎo)致了一場愛情的發(fā)生，兩個可愛粉嫩的嬰兒呱呱落地。
    哪個人的愛情不是因為偶然的因素呢？
    漫不經(jīng)心的一瞥，一句簡單得不能再簡單的話，一場大雨，一場雪，一個背影，一片花瓣，那天，只是因為我們偶然去了同一個地方，我們相遇了，相愛了，結(jié)婚了。
    因為偶然，薔薇島嶼上長著兩棵櫻桃樹。
    因為偶然，茫茫人海中多了兩個相愛的人。
    一個人是一座薔薇島嶼。
    花花和嘉嘉的父母都是知青，在那個年代，上山下鄉(xiāng)運動在全國展開，有1800萬青年學(xué)生先后離開城市，來到邊疆和農(nóng)村，那里有著他們的青春年華，一生中最難忘的回憶。恢復(fù)高考后，他們回到各自的城市，寫了很多信。1988年，他們結(jié)婚了，但是很快又離婚了。離婚時，花花和嘉嘉只有三個月大，爸爸帶著嘉嘉去了海外，媽媽在北方的一個城市撫養(yǎng)花花長大ChéngRén。
    離婚的父母都刻意向孩子隱瞞了事實。
    嘉嘉從來不曾知道自己有個妹妹。
    花花從來沒有機會喊過一聲姐姐。
    兩個孩子，從此以后，天各一方。嘉嘉的爸爸再婚，經(jīng)過多年的打拼，跨國生意做得越來越大，嘉嘉從小過著錦衣玉食的生活。花花的媽媽沒有再婚，含辛茹苦把女兒養(yǎng)大，母女二人相依為命。花花發(fā)現(xiàn)別的孩子都有爸爸，唯獨自己沒有，終于有一天，她問起了這個問題。
    媽媽這樣回答：你爸爸死了……你以后要是找對象，一定要看清楚，看看他是不是狼心狗肺、人面獸心。
    花花說：媽媽，你想爸爸嗎？他長什么樣？
    媽媽翻箱倒柜，找出一個上鎖的鐵盒子，花花以為里面放著爸爸的照片，打開后卻發(fā)現(xiàn)是一本很舊的書。媽媽一直珍藏著這本書，在書頁深處，夾著一片干枯的櫻桃花瓣。
    單親家庭的女孩都是美人魚，她們喝又苦又澀的海水長大，經(jīng)歷過一些不為人知的苦難，能夠看清生活里的危險，看清游在夜晚街道上的鯊魚。自尊和好強使得她們長出一個貝殼，內(nèi)心里有珍珠，枕畔有淚水。
    花花上了大學(xué)，喜歡上一個男孩，她壯著膽子告訴了媽媽，媽媽大發(fā)雷霆，氣急敗壞地數(shù)落了她好幾天，初戀就
    這么夭折了。直到畢業(yè)，花花都沒有戀愛。她喜歡一個人旅行，一個人去陌生的地方會感到無拘無束，她總是覺得，有一個人就在遠方等著她。
    嘉嘉也非常喜歡旅行，心里隱隱約約覺得會在陌生的地方遇到一個人。科學(xué)證明，很多雙胞胎的性格和嗜好都差不多。
    上海的一對雙胞胎姐妹高考的分數(shù)都是479分。記者為了探究這是偶然還是雙胞胎之間特有的心靈感應(yīng)，進行了上門采訪，發(fā)現(xiàn)她們從小到大考分經(jīng)常一樣，媽媽看了姐姐的成績單，就等于也看了妹妹的。兩人甚至各門學(xué)科的強弱也一樣，都是文科好，數(shù)學(xué)成績糟糕。難以解釋到吞噬的是——有次作文，姐妹倆的標題一模一樣，就連開頭都一字不差。
    美國拉特蘭有一對自幼失散的雙胞胎，哥哥常被陌生人當(dāng)成弟弟，他最初以為還有一個人和自己長得比較像，后來，他接到了一個電話，兩個人一說話就什么都明白了。他們的聲音是一樣的，弟弟也常在街頭被人誤認成哥哥，聯(lián)系后，他們決定見面。兩人驚訝地發(fā)現(xiàn)，他們不僅外表一樣，就連抽的香煙牌子、喜歡喝的啤酒都是一樣的。
    很多雙胞胎都有這樣的經(jīng)歷：二人雖然身處異地，可是他們能夠知道對方在想什么。
    嘉嘉和花花，雖然命運的軌跡各不相同，但人生的列車總有擦肩而過的時刻。
    有一次，嘉嘉回國去探望爺爺奶奶，花花從學(xué)校回家，兩個人分別乘坐兩輛動車。她們不在同一個城市，不在同一個地方上車，兩輛列車總是處于平行的世界。她們要去的方向不同，但是兩輛車停在了同一個陌生的小站，花花向車窗外偶然看了一眼，對面的動車上有一個女孩似乎也在注視著她。
    那個女孩就是嘉嘉。
    在這人生路途的陌生小站，她們同時看到了對方，看到了一個一模一樣的自己。
    她們感到非常奇怪，彼此都有一種心驚肉跳的感覺，隨即安慰自己，可能是對面車玻璃上自己的影子，可能是眼花了，或者……那個女孩只是和自己長得很像。
    火車很快就開動了，兩個人擦肩而過，從此永不相見。
    兩個女孩，如同一根細枝上的兩顆櫻桃，被命運拋撒到不同的地方。
    一個人總是為另一個人保持著將來的模樣。
    一個人始終為另一個人殘存著以前的回憶。
    雙胞胎之間的心有靈犀其實很難解釋，花花和嘉嘉都很喜歡吃櫻桃，她們的男朋友也和櫻桃有關(guān)。
    嘉嘉買櫻桃的時候，路過一個交通事故頻發(fā)的路口，有輛車差點撞傷她，櫻桃撒了一地。車上下來一個帥氣的小伙子，連聲道歉，并且?guī)退龘炱饳烟遥瑩斓阶詈笠活w櫻桃的時候，兩個人的手觸碰在了一起，愛情就此發(fā)生。
    花花一個人去麗江旅行，走到郊外一處山坡上，她看到一棵繁花盛開的櫻桃樹，樹下有個大男孩坐著休息。那一刻，她不知道愛情即將來臨，只是突然覺得陽光如此明媚，天空那么湛藍，春風(fēng)里有著糖果的味道。男孩背著一個包，看來也是一個旅行者，包里露出一個牌子，上面寫的是“拒絕冷漠，真情擁抱”。花花知道，全國各大城市都有抱抱團，一些時尚男女站在街頭，舉著一個牌子，上面寫著擁抱陌生人的口號。
    花花好奇地問道：你是抱抱團成員吧？我在網(wǎng)絡(luò)上看到過呢。
    大男孩回答：是啊，我們中國人天性內(nèi)斂、羞澀，有時甚至有些拘謹。每個媽媽都對孩子說，不要和陌生人說話。我覺得，人與人之間，不能這么冷漠和警惕，應(yīng)該多些信任。
    男孩站起來，他站在陽光下，笑容可掬，向花花張開雙臂，花花猶豫著，隨即笑著走上前，兩個人擁抱了一下。
    春風(fēng)吹過，周圍下起一陣櫻桃花雨，花瓣飄落在兩個人的肩頭。
    我們無法把櫻桃送回樹上，送回花苞，送到種子里。
    一個擁抱就這么發(fā)生了。任何一場愛情都是出于偶然的邂逅。
    花花和男友熱戀了半年多，兩個人每天都在網(wǎng)上卿卿我我，每個月約會一次。花花沒有告訴媽媽自己戀愛的事情，她擔(dān)心媽媽會反對，無法忘記媽媽咬牙切齒地對她說：你要看清楚對方是不是狼心狗肺。
    花花加入了一個探險QQ群，嘉嘉在他們組織山洞探險的前幾天也加入了群。
    本來這一對失散多年的孿生姐妹可以在這次活動中重逢，可以想象到，她們看到對方和自己長得一模一樣，該是怎樣的驚奇和歡呼雀躍。她們同樣喜歡旅行，喜歡去遠方，也許
    都是為了尋找另一個自己。然而悲劇發(fā)生了，花花和男友早到了兩天，其他網(wǎng)友兩天后才到達山下的集合地點。
    如果那只蝴蝶沒有扇動翅膀，花瓣可能就不會落下，不會夾進書中，這場悲劇也就不會發(fā)生。
    命案發(fā)生的那天，花花和男友決定爬山。花花拿著旅店里的手電筒，男友拿著一把蒙古刀，打算提前去那個山洞看看。他們在山下找了一個當(dāng)?shù)厝俗鱿驅(qū)В儐柖囱ǖ奈恢谩Ｏ驅(qū)дf：五十塊錢。花花和男友說：可以，把我們帶到那個山洞，再帶我們下山。三人走向荒蕪人跡的大山，到了山洞后，向?qū)г诙赐獾群颍ɑê湍杏汛蛑蛛娡策M入山洞一探究竟。男友突然想要在洞里**，體驗一下原始野性的感覺。
    男友說：我覺得，這里才是我們的家。
    花花說：人類的祖先就是住在洞穴里啊。那時，喜歡誰就可以拿棍子敲暈，拖回洞里。
    男友說：過來，我的小猴子，我要你，在山洞里其實用不著穿衣服。
    花花：討厭，我有姨媽護體。
    男友：這都幾天了，還沒過去嗎？
    花花：也快干凈了，今天是第七天了，我還墊著護墊呢。男友說：不管了，來吧，我們現(xiàn)在是半獸人，吼吼。
    向?qū)持粭l腿，慌不擇路地跑進洞里。半臉人在這個山洞里飼養(yǎng)蛇，向?qū)钱?dāng)?shù)鼐用瘢瑑扇吮緛硐嘧R，當(dāng)時他們在山洞前攀談了幾句，向?qū)б肽樔苏旅婢呓o他看看。半臉人很喜歡野外生活，在野外，在山洞里他不用戴著面具偽裝自己，只是有人上山的時候，他不得不戴上面具，免得嚇到對方。半臉人摘下面具后，向?qū)Т蛉さ溃何椰F(xiàn)在知道你爹是怎么死的了，肯定是被你這張臉嚇死的。
    半臉人說：不是。
    向?qū)Р灰啦火埖卣f：他要是能從墳里出來，看見你這張臉，肯定會嚇得再死一次。
    半臉人說：你再說，我就殺了你。
    向?qū)柤缯f道：我可不怕你，爛臉。聽說你還有個雙胞胎弟弟，沒出生就死了，是不是在娘胎里，你就嚇死了你弟弟？
    因為口角糾紛，惹得半臉人勃然大怒，他對著向?qū)e起槍。向?qū)苓M山洞，半臉人追上后，當(dāng)著花花和男友的面將其打死。事后，警方在山洞的一個積水潭里找到了向?qū)У氖w。每個人的袖子中都暗藏著閃電，眼神里有著能殺死一個人的千軍萬馬。一旦喚醒內(nèi)心的野獸，接下來就是大開殺戒。半臉人左手提著一盞燈，右手持槍將這對**男女逼迫到山洞的亂石堆處。兩人哀求饒命，半臉人本來想將他們殺掉滅口，突然大發(fā)慈悲，決定放走一個。
    兩人縮在角落里，花花痛哭哀求，緊緊抱著男友，男友拿著那把蒙古刀，手嚇得瑟瑟發(fā)抖。
    半臉人將槍口對著他們說：你們倆，只能活一個，你要殺死她，就讓你走。
    男友對這個殺人不眨眼的惡魔說：我殺了她，你也會開槍干掉我，我知道。
    半臉人說：不會，你也是殺人犯了，和我一樣，我放你走。
    人性中的邪惡有著難以理解的地方：孟建設(shè)因為瑣事殺死一家五口制造了震驚全國的滅門慘案；中國罪案史上臭名昭著的二王兄弟，初次作案，殺死一人，僅僅搶到了十元錢。在槍口的威脅下，男友為了自己活命，捅了花花一刀。當(dāng)時的情形容不得他有過多的思考，兩人親眼看到半臉人將向?qū)Т蛩溃绻贿@么做，兩人都會被殺掉滅口。
    事后，警方搜尋了好久，最終在一個旅游景點抓捕到了花花的男友。這個拒絕冷漠、擁抱陌生人的抱抱團成員，這個時尚帥氣的大男孩，捅死女朋友后，就人間蒸發(fā)了。警方找到他的時候，他正瘋瘋癲癲地跪在一座寺廟前，不停地磕頭，請求廟里的老和尚收下他。
    警方聯(lián)系上了花花的媽媽，花花已經(jīng)死了，但是有個和花花長得一模一樣的女孩站在了家門前。嘉嘉跪倒在地，撕心裂肺地喊出一聲：“媽。”在場的圍觀眾人無不動容，母親淚如雨下。
    特案組對半臉人進行了深入調(diào)查，他們發(fā)現(xiàn)這個怪胎還有個弟弟。母親懷的是一對雙胞胎，生下來的時候，兩個胎兒一活一死，確切地說，另一個是胎死腹中。令人感到恐怖的是——死的那個胎兒，半邊臉的皮膚似乎被吞噬掉了，看上去非常嚇人。
    胎內(nèi)吞噬是一種罕見的現(xiàn)象，強大的一方為了爭奪養(yǎng)分，將自己較弱的兄弟姐妹在母體內(nèi)吞噬，或者沒有完全吞噬的一種現(xiàn)象。
    櫻桃樹上的一只蝴蝶振翅飛走，又一片花瓣悄然落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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