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西確實是嘗出來了。
    她低頭看了良久，最后還是用勺子勺了……送到唇邊。
    冰鎮(zhèn)的綠豆沙，本是冰涼爽口。
    但這些舌尖卻嘗到一絲絲的苦澀味道。
    霍西品嘗那味道，她先是吃得很慢，后來就越來越快……很快她吃完一小碗，仰頭對傭人說：“挺好吃的。”
    傭人松了口氣。
    她接過碗含笑說：“還有一碗，可以晚點兒喝，先生吩咐了說是最多吃兩碗不能貪涼。”
    霍西淡聲嗯了一聲。
    傭人看她愿意喝心里也高興，離開時腳步都輕快了許多，手握住門把時，背后傳來霍西的聲音：“待會兒我想吃份小蘑菇燉雞。”
    傭人欣喜轉(zhuǎn)身：“行，我讓廚房馬上現(xiàn)做。”
    霍西被那目光看得有些杵，佯裝低頭看手上的書……傭人提醒：“大小姐您手上的書拿反了。”
    霍西臉一熱，輕咳一聲：“給孩子做胎教的。”
    ……
    傭人下樓。
    霍紹霆放下手里的雜志問：“吃了沒有？”溫蔓亦是關(guān)心，一旁的綿綿跟小張睿也豎起耳朵聽……
    傭人說話利落：“吃了！吃得挺好。”
    她想想還是說：“應(yīng)該知道是誰做的，但是沒有說什么……這會兒還要廚房做小蘑菇燉雞呢，先生太太，我去廚房做事了。”
    霍紹霆挺高興的：“總算肯吃了，還是崇……”
    下一秒他意識到什么，馬上就打住了。
    溫蔓知道他想說什么，唯有輕輕嘆息，轉(zhuǎn)而照顧綿綿跟睿睿。
    睿睿上樓時，忍不住還是朝著別墅外面看了看。
    別墅外面，停了一輛黑色的越野車。
    張崇光倚在車身，夜風(fēng)吹起他的襯衣衣角跟發(fā)絲……他就站在那里，良久良久，一直到手機(jī)響了起來。
    是霍宅一個傭人打來的，聲音略帶緊張：“崇光少爺，大小姐肯吃了，胃口也好了您放心。”
    那人說完就立即掛掉，生怕旁人聽見。
    他貪心拿了崇光少爺?shù)暮锰帲麉R報情況，萬一被先生太太知道……可不得了！
    哪知，才掛了電話，就見著霍紹霆站在門口。
    也不知道聽了多久。
    傭人手一抖，嘴唇輕顫了好半天不敢說話，他是知道霍紹霆的規(guī)矩性格的……
    霍紹霆目光深深。
    過了片刻霍紹霆走近，他從褲袋里掏出一盒香煙，抽出一根來說：“老吳借個火。”
    他又佯裝抱怨：“你們太太管得嚴(yán)，在她面前我一根煙都不敢碰。這不，這盒香煙還是陸爍那小子偷偷孝敬我的。”
    老吳知道是平安度過了。
    他眼一熱，連忙掏出打火機(jī)來，給霍紹霆點上并說：“太太也是關(guān)心您的身體。”
    霍紹霆修長手指夾著香煙，狹長眸子微瞇。
    眉眼間，還有著年輕時的英挺。
    他笑著拍拍傭人的肩：“你說得對！哎……可別告訴太太。”
    老吳連忙保證：“我不說的您放心。”
    霍紹霆走出廚房，就著夜色走在幽深的庭院里，指間香煙繞著薄薄灰霧……他的雙目卻是微濕。
    眼前仿若又出現(xiàn)當(dāng)年。
    那年他把崇光帶了回來，告訴他以后這里是他的家，可以叫他爸爸但也可以叫叔叔……
    崇光是他挑中的，崇光以為是挑中他的熊貓血，但是若不喜歡又怎么會帶回家里，利益驅(qū)使……不管有多金貴，有多少人是愿意的？
    更何況，崇光小學(xué)時出過意外。
    失血過多。
    也是他霍紹霆一次抽了８００毫升血液輸進(jìn)了他的身體里，８００是上限，若不是真當(dāng)他是兒子待，他霍紹霆這樣涼薄的人又怎么肯？
    霍紹霆穿過小徑，拐角處是能看見別墅外面的。
    果真，望過去看見一輛黑色越野車。
    他過去的好大兒站在那里，挺好，沒有抽煙。
    霍紹霆看了會兒，就默默地轉(zhuǎn)過身子朝著別墅走去……那邊張崇光亦看見他了，好看的唇微動，但是霍紹霆已經(jīng)進(jìn)了屋子。
    那一晚，張崇光在外面，又站了很久。
    ……
    夏去秋來。
    張崇光經(jīng)常地做些吃的，讓綿綿跟睿睿帶回來，霍西大多時候都是愿意吃的，約莫是為了肚子里的孩子。
    她愿意吃，他便潛心研究食譜。
    只是她仍是不肯原諒他，不愿意讓他陪著產(chǎn)檢，不愿意見他……甚至是臨近生產(chǎn)了，也不愿意他陪著。
    “爸爸，生孩子是不是很疼？”綿綿問。
    張崇光略微走神，隨即，他就恍惚想起霍西生睿睿時的時候，他是在產(chǎn)房里陪著的，霍西疼得臉色蒼白，死死抓住他的手。
    可是當(dāng)小嬰兒出生，霍西很溫柔地笑了。
    她輕聲說：“張崇光，他看著很可愛。”
    他走神，綿綿又叫他一聲，張崇光這才回過神來正想說話來著，手機(jī)就響了是霍宅那里偷偷打來的電話：“崇光少爺，大小姐可能提前生了。”
    張崇光握著手機(jī)的手，一顫。
    隨即他就掛上電話，跟綿綿說：“媽媽要生小寶寶了，我們過去。”
    綿綿挺緊張的。
    走的時候，她拉住了張崇光的小手指……自從墨爾本那事發(fā)生以后，綿綿很久很久沒有待他這樣親近跟依賴過了。
    張崇光眼一紅。
    他知道綿綿是害怕的，于是輕輕抱了抱小姑娘，溫聲說：“有爸爸在呢！”
    小姑娘還是拉著他。
    張崇光怕耽誤時間，所以綿綿十來歲了他也還是把她抱了起來，快步上車……車子開得又快又穩(wěn)，他還沒有忘記綿綿在車上。
    b市仰德醫(yī)院。
    霍西的這個孩子，提前了一周降臨出生。
    情況比所有人想象得好一些，小霍星并沒有折磨霍西很久，送到醫(yī)院很快就開到了六指，產(chǎn)科專家親自檢查以后說：“準(zhǔn)備生產(chǎn)。”
    她是霍家熟人，彎腰很溫柔地鼓勵霍西：“情況很好，孩子頭圍不大，另外特殊血漿也已經(jīng)送到醫(yī)院里。”
    她頓了下，有些不當(dāng)講的話還是沒有講。
    霍西在那些疼痛里，聽見，她知道那些血是張崇光的。
    他每月會定時抽血。
    霍西恍恍惚惚地疼痛著，恍恍惚惚地想起很多很多的舊事……都是她跟張崇光的，好的壞的都有。
    醫(yī)生想想又輕問：“需要人陪產(chǎn)嗎？”
    上一次，霍西生小張睿時是張崇光陪的產(chǎn)，現(xiàn)在雖然離婚了但是這個孩子是張崇光的，而且人已經(jīng)在外面了。
    產(chǎn)房的白熾燈下，霍西臉蛋雪白擱在枕上，她輕輕搖頭。
    眼角滑下淚珠。
    醫(yī)生輕輕摸了摸她的臉，又柔聲說：“我先出去一下，跟你父母說幾句。”
    霍西點頭。
    從頭到尾，她沒有問起張崇光……
    醫(yī)生走出產(chǎn)房，輕輕帶上門。
    霍家人都在了，溫蔓先迎上去問：“情況怎么樣？”
    醫(yī)生拍拍她的手，含笑：“情況挺好的，我估計生產(chǎn)時間不會超過2小時，而且小家伙也很活躍呢，看著像是迫不及待要出來看看了。”
    溫蔓放了心，她想進(jìn)去陪產(chǎn)。
    “媽，我進(jìn)去陪著吧！”張崇光驀地開口，嗓音沙啞得不成樣子，身邊的綿綿還是緊拉著他的手不肯放。
    溫蔓怪為難的，好在醫(yī)生說話了。
    “小西說不用人陪。”
    張崇光眼神黯淡，他默默地退后背抵在墻壁上，默默地注視著產(chǎn)房的門……他與霍西只隔了一道門。
    這時隔壁產(chǎn)房傳來女子高亢的尖叫。
    想來是痛得承受不住。
    張崇光面色蒼白，手指也止不住地顫抖，若說后悔……他此時是后悔的，當(dāng)初他想要個孩子無非是想留住霍西，可是生產(chǎn)之痛是霍西承受的。
    霍紹霆看他那樣，氣不打一處來。
    “現(xiàn)在后悔有用嗎，肚子里孩子馬上都要出生了，眼睛是眼睛鼻子是鼻子的。”
    張崇光苦澀，叫了一聲爸。
    霍紹霆給他兩個鼻孔，就扭頭看著產(chǎn)房門，自己的掌上明珠在鬼門關(guān)走當(dāng)父親的哪里有不心疼的，他真恨不得把張崇光吊起來毒打一頓。
    這時產(chǎn)房門又開了，護(hù)士走出來跟醫(yī)生說：“楚主任，開到十指了，您趕緊過去看看。”
    姓楚的醫(yī)生連忙進(jìn)去。
    過道，霍家人都在，也都默不出聲。
    沒人在這個時候跟張崇光翻舊賬，說那些不愉快的事情……等待的時間漫長，霍允思甚至還叫他一起去抽根香煙。
    張崇光拒絕了，伸手一攔：“我戒煙了。”
    霍允思嗤笑一聲自個去了。
    產(chǎn)房里，醫(yī)生跟護(hù)士一直在鼓勵霍西……開到十指后霍西疼得額頭都是細(xì)汗，但她死死地咬著唇不肯叫出聲來。
    疼痛中，她感覺上方的白熾燈在晃動。
    記憶如同潮水。
    【霍西，我們再要個孩子。】
    【霍西，以后我不會再讓你傷心了，也不會有宋韻張韻了……】
    ……
    可是張崇光，真的太遲了，你跟宋韻擁吻的畫面這輩子我都忘不掉了，恍惚的疼痛里，霍西淚流滿面，約莫是恨吧在小嬰兒降生的那瞬間，她發(fā)出無知覺的聲音：“啊……”
    痛苦凄厲！
    小霍星降生在清早10點10分，一個很完美的時間。
    重量3千克，身長55公分的絕世長腿寶寶。
    “很漂亮呢！長得像媽媽。”
    護(hù)士利落地把小嬰兒清洗干凈，送到霍西面前，霍西額頭都是細(xì)汗，發(fā)絲也粘著但她還是轉(zhuǎn)過頭來，溫柔地注視著那個小嬰兒。
    真的很漂亮，一出生就白白嫩嫩的。
    她不禁歡喜。
    她溫柔地看著，面色卻是越來越蒼白，醫(yī)生看出來對勁來拉起白色床單看了一眼，顫著聲音急聲說：“準(zhǔn)備血漿，立即輸血！產(chǎn)婦有大出血的狀況。”
    話音落，霍西已經(jīng)昏迷。
    時間爭分奪秒，醫(yī)生護(hù)士忙里忙外，外面的人也不傻知道是出了事情。
    霍紹霆抓住人問：“怎么回事？”
    產(chǎn)科主任送了單子出來，讓簽字，她簡短地說：“有大出血的跡象，已經(jīng)輸血！紹霆你放心，血漿很充足。”
    霍紹霆絲毫不敢耽誤時間，縱使他心急如焚。
    連忙簽了字。
    他簽字時手都有些抖，溫蔓輕輕托住他手臂，給丈夫安定的力量。
    醫(yī)生也是一刻也不敢耽誤，簽完了字就又進(jìn)了產(chǎn)房，一會兒護(hù)士將小霍星抱了出來，白白嫩嫩的小姑娘，看得所有人眼睛都紅了。
    既歡喜，又痛恨張崇光。
    張崇光面色刷白，他顫著手指輕輕地碰了碰小嬰兒，眼角盡是濕亮……霍允思在一旁實在忍不住悶聲說了聲：“但凡你的愛寬容一些，你們也不會走到今天這一步。我姐生個孩子要遭受多少罪，你不知道嗎？”
    他知道……
    他一直知道，但是那會兒他就像是瘋魔了一樣，以為只要有個孩子就能綁住霍西，現(xiàn)在他知道了，十個孩子也綁不住她只會讓他失去她。
    “對不起！爸，媽，我對不起你們。”
    溫蔓不忍聽下去，她是女人，她對霍西最能感同身受。
    霍紹霆喉結(jié)滾動：“現(xiàn)在說這些，還有什么用！”
    他心焦地待著。
    霍家人，全都心焦地等待著，等待著霍西的平安……
    *
    經(jīng)過一個小時的搶救處理，霍西的血止住了，前前后后輸了很多血漿。
    但人一直昏睡未醒。
    轉(zhuǎn)到vip病房時，她恍惚地聽見爸爸媽媽在說話，還有小嬰兒的啼哭聲。
    霍西手指輕輕動了動。
    黃昏的時候，她才真正清醒，一睜開眼就看見溫蔓關(guān)切地眼。
    “媽！孩子呢！”霍西嗓音嘶啞。
    霍紹霆連忙把小霍星抱過來給霍西看：“看，多像你。”
    霍西側(cè)過臉，看著枕邊粉粉|嫩嫩的小嬰兒，忍不住輕摸……小霍星忽然就皺了小臉，憋得通紅通紅的哇地一聲哭了起來。
    一看，是尿不濕潮了。
    霍紹霆舍不得溫蔓受累，自己抱了過去，麻利地給小嬰兒換上新的尿不濕還用溫水把那小屁股給擦得干干凈凈的，他說：“霍西你小時候我都沒有這么侍候過。”
    霍西小時候在實驗室里，待了足足兩年。
    她淡淡一笑。
    其實那會兒她也沒有多少記憶，只記得自己一直睡覺一直睡覺，但是有一個很好看的男人每隔一段時間就會來看她，他隔著保溫艙貼著她的小臉跟她說話，注視她……他的面上總是帶著懷念跟后悔。
    就跟……就跟現(xiàn)在的張崇光一樣。
    想起這個人，霍西眼神微暗。
    知女莫若父，霍紹霆看出她的心思，輕聲說：“人在外面呢！他說想過來看看你，看看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