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br> 那是一只長得極為怪異的異獸，橢圓狀，趴在地上還不及琉璃小腿高。身子莫約兩尺寬，四尺長，暗紅色的鱗夾泛著幽光，與周圍土地的顏色極為相似，無聲無息趴在地上一動不動，扁平的身體與地面間連一絲縫隙都沒有，若不細看，只以為是一塊突起的土堆。</br> 若不是突然發現它的尾巴動了動，琉璃險些直直朝它踩了過去。</br> 異獸有一條丈長的尾巴，表面翻騰著紅色的靈氣，慢悠悠在地上蜿蜒盤旋，像一條巨蟒。扁平的頭上，兩只僅綠豆大的眼睛，正盯著她，眼睛上，還有一塊突起的金色鱗片，眨眼時，厚厚的鱗片便蓋住了眼睛。</br> 《異獸志》有云：蠻荒有獸，名曰荒澤，屬火，善匿善戰，身小而尾長，鱗固蛇尾，利如戟。</br> 荒澤是遠古時期的妖獸，琉璃之前也只在古書上見過，如今，她可能是近萬年來第一個見到活的荒澤之人。</br> 荒澤的尾巴就是它的武器，琉璃看著尾巴上鋒利的倒刺，毫不懷疑，若抽在人身上，再強大的寶衣也抵擋不住幾次。</br> 她朝后退了半步，就見荒澤站了起來，身下藏有八足，僅尺長卻有成人手臂粗，尾巴砰地一聲砸在地上，地上的裂縫更大了。</br> 大眼微沉，琉璃釋放出神識，身邊靈氣涌動，荒澤卻不為所動。確定她對靈獸的親和力對妖獸無用之后，琉璃毫不猶豫將手中的符篆扔了一張出去，轉身就跑。</br> 身后傳來巨大的轟隆聲，沒過多久，身后便傳來劇烈的動靜，越來越近。琉璃回頭看去，荒澤已然追了過來，八足被炸傷了一條，似十分憤怒，尾巴不停拍在地上，每拍一次，就是一條裂痕，速度很快，轉眼就要追上她。</br> 確定自己跑不掉后，琉璃索性停了下來，轉身面向荒澤，眸色冷沉，卻并不慌亂，她敢進來，就做了足夠的準備。</br> 荒澤一身暴戾的氣息，尾巴重重朝她掃了過來。</br> 琉璃往后躍去躲了開來，幸好這幾年她抽空在煉體術上也下了些功夫，雖只是初階，連入門都算不上，至少體態輕盈。</br> 荒澤沒有打到她，更是憤怒，急速朝她奔來，同時尾巴抽向琉璃。</br> 琉璃大眼微瞇，不退反進，眼看就要與荒澤撞到，突然跳起躍向了一邊，追在她身后的尾巴重重拍在荒澤自己身上，險些把它掀翻。荒澤怒不可遏，發出低沉的咆哮聲，盯著她的眼睛能冒出火來。</br> 琉璃嘴角一勾，再次朝荒澤沖去，一個躍起，朝它扔出兩張符篆，快速躲到一邊。有了方才的教訓，荒澤也聰明許多，再次趴了下去，眼上的鱗片蓋住了眼睛。除了尾巴，荒澤最大的儀仗便是它的鱗甲，防御能力堪比神器。</br> 果然，符篆在荒澤身上炸開，塵土飛揚，地上炸出一個大坑，可荒澤身上卻無半點傷痕。琉璃本就不奢望兩張符篆就能干掉荒澤，趁它閉眼之際，她快步上前，直接跳到了它的背上。</br> 荒澤憤怒睜開眼，尾巴上靈氣翻騰，攜帶著強大的氣勁重重朝她揮來。這一次，琉璃沒有避讓，雙手握住靈晶靠在一處，神識鋪開，引導靈氣沖擊靈晶，瞬間兩道純粹的靈氣從靈晶中急速而出。</br> 在荒澤的尾巴抽到琉璃身上的同時，兩道靈氣也正好襲到荒澤的眼上，砰然相撞。</br> 危機時刻，琉璃頭上的發簪飛出，形成一道劍盾，頸上的項鏈和手環都發出光芒，將她護在當中。即便如此，她還是被狠狠拍飛了出去，撞到地上，嬌嫩的手臂擦出幾道血痕。</br> 荒澤發出凄厲的嘶叫，原本眼睛的地方，只剩下兩個窟窿。每個妖獸都有自己的死穴，荒澤的眼睛就是它的死穴。</br> 荒澤嘶鳴不止，劇烈翻滾，尾巴狂怒地掃來掃去，卻找不到琉璃，周身靈氣潰散，越加虛弱，只得慌忙逃竄離開。</br> 琉璃捂著翻騰的胸口，內傷不輕，卻并無大礙。嘴角勾起笑容，論打架，兩世加起來，她從未輸過。</br> 她將發簪重新插好，站起身，正準備往前走，忽然察覺到不對。慌忙回頭，不知何時，旁邊竟趴了另一只荒澤，比先前一只大上一倍不止，兩丈長的尾巴攜帶著強大的靈氣正朝她狠狠抽過來。</br> 琉璃大驚，想再避已是不及，眼看著尾巴越來越近，她已經做好了再次受傷的準備。</br> 千鈞一刻，旁邊扔出一個發光的法寶砸在尾巴上，被拍得粉碎，卻成功擋住了一瞬。一團光影沖過來，慌忙間，只來得及攬住她護在懷中往旁邊倒去。同時，一把巨劍從他手中極射而出，直接將荒澤的尾巴深深釘在了地上。</br> 荒澤痛得凄厲慘叫，劇烈掙扎，卻怎么也掙脫不開。</br> 二人在地上滾了好幾圈停了下來，琉璃壓在暴發戶身上，怔怔地看著他，半晌回不過神來。</br> 前世作為全能大師姐，從來都是她救別人，這還是第一次被人這樣小心護在懷中。更讓她驚訝的是他的眼睛，兩人隔得極近，她看得真切，他的眼睛清亮深邃，黑色的瞳孔后隱隱透著一抹深藍。</br> 這雙眼睛……</br> 暴發戶笑道：“看呆了？有這么好看？”</br> 琉璃低聲喃喃：“你的眼睛，像極了我認識的一個人。”</br> 暴發戶一怔，好笑：“這莫不是新的調戲方式？可惜我有喜歡的人了，不可能再喜歡別人，小丫頭，你可千萬別喜歡我。”</br> 琉璃回過神來，對上他戲謔的目光，面色微紅：“誰喜歡你了。”連忙從他身上爬起來，“還有，別叫我小丫頭，我不小了。”兩世加起來，她都一百多歲了，被人叫小丫頭，臊得慌。</br> 暴發戶也站了起來，拍了拍身上的泥土，笑道：“才十五歲的骨齡，不叫你小丫頭叫什么？”</br> 琉璃瞪了他一眼：“反正別叫。”</br> 暴發戶輕笑：“好好好，那我叫你……小琉璃？”叫出這個名字的時候，眼中莫名一動。</br> 琉璃張了張嘴，也想不出更好的稱呼，索性隨他去了。</br> 此時，荒澤見掙脫不得，只得棄了自己一半的尾巴，黑紅色的血液流了滿地。它兇狠地瞪著暴發戶，沉沉喘息，氣息不斷攀升，比方才逃離的那只氣勢強大了不知多少，看來已經修煉出了什么秘法。</br> 琉璃面色一沉，握緊靈晶，剛上前一步，卻被暴發戶攔住。</br> 疑惑朝他看去，就見他輕笑道：“小姑娘家家的，這么拼命做什么，安心待著，我來就好。”</br> 說著抬起手，巨劍飛回到他身上，對荒澤搖頭嘆道：“欺負我們小琉璃，你說是把你切了好還是剁了好。”</br> 說完，提著劍就朝它飛了過去。</br> 琉璃呆呆地看著站在荒澤身上囂張虐獸的身影，心神皆震。</br> 安心待著，我來就好……</br> 兩世加起來，這是第二次有人對她說這句話。</br> 那時，她剛從仙門大會回來，門中積累了不少俗務，偏偏那時，妖族又出來四處作亂。門中好幾個外出歷練的弟子出了意外，不少仙門前來求助，師父又在閉關，她忙得干脆連睡覺都省了。</br> 連續十幾日不眠不休，即便已是分神期，也頗感疲憊。</br> 好不容易破了一處妖族聚集之地，事情得以暫緩，琉璃才松了口氣，趁著夜深，處理積壓的門中事務。</br> 當天夜里，原本說去東海捕魚給她吃的小師弟提前回來了，看著她疲憊的模樣，搶過她手中的書冊，催她趕緊去休息。</br> 她自然是不肯，平日乖巧聽話的小師弟卻異常堅持，對她說：“大師姐，你安心休息，我來就好。”</br> 當時她只覺得，這樣暖心的小師弟，沒白疼，她也確實需要休息，便準備打坐一會兒。又想著，小師弟哪會處理這些復雜的事情，還是待她精神好些再整理。卻不知為何，竟真的睡了過去，還一覺到天亮。</br> 桌上所有的書冊，全都整理好了，整整齊齊，小師弟坐在一邊看著她笑得得意。兩日之后，不可一世的妖族不知被什么勢力給破了，大傷元氣，再次沉默了下去，她才徹底閑了下來。</br> 那之后，小師弟便常常幫她處理俗務，她也輕松許多。</br> 小師弟對她說的那句話卻讓她到死都記得，如今，竟又從一個陌生人口中聽到。</br> 從回憶中回過神來，暴發戶腳下的荒澤已經沒了生機。他將荒澤翻過身來，一劍便將它的內丹取了出來。</br> 那是一顆拳頭大的紅色珠子，表面籠罩著一層紅色的靈霧，琉璃竟感受到了一絲混沌之氣。</br> 暴發戶看著她：“可有契約獸？”</br> 琉璃點頭。</br> 他將內丹塞進她手中：“這顆內丹是絕好的東西，拿回去喂給你的靈獸。這些遠古時期的妖獸，遠比如今的靈獸更能感悟天地規則，但也是可遇不可求，這只荒澤看來感悟得還不錯。”</br> 琉璃當然知道，只是……</br> “這么貴重的東西，你就給我了？”</br> 暴發戶露齒一笑：“不貴重不貴重，當見面禮還嫌寒酸。”</br> 琉璃聽得有些糊涂，見他確實不在意，便收下了，這顆內丹對長耳的確是大有益處。</br> 她好不扭捏的樣子，暴發戶頗為欣賞。</br> “小琉璃，你準備去哪里？”</br> “那里。”琉璃指著高山的方向。</br> “你沒有修為，那里對你來說太危險。”</br> 琉璃點頭：“我知道，可是那里可能有我想要的東西，我必須去。”</br> 暴發戶意外：“什么東西？”</br> 他的幾番相救和善意，琉璃想了想，并沒有瞞他：“神珠草。”</br> 暴發戶終于有了一絲驚訝，將手放在她肩上，神識檢查她的身體，豁然明白為何她毫無修為。</br> “你想要歸塵丹？”</br> 琉璃點頭。</br> 暴發戶抬頭看向高山頂上翻滾的紅云，這么一會兒，那云層，似乎更深紅了幾分，臉上難得有了一絲凝重。</br> “好，我帶你去。”</br> 琉璃驚訝地看著他。</br> 暴發戶笑了出來：“就當是送你的見面禮。”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