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溫止寒養(yǎng)傷期間，驛站里的大小官員都爭相來送補(bǔ)品及拜帖，他對禮品來者不拒，但拜帖一封不收。
    大小官員見扒不上這個大腿，也就漸漸歇了心思。
    因拜訪的官員甚多，姚書會一天到晚都在打發(fā)這些人，那天晚上未講完的話題也遲遲沒有時間繼續(xù)；姚書會倒也不急，等他回到京城，若有需要溫止寒一定會同他講的。
    姚書會望著那馬車后多出來的許多東西，沒忍住問了溫止寒：“溫酒官一貫如此么？”
    “嗯。”溫止寒微笑頷首，“不然如何會有進(jìn)溫酒官府便要一錠金子的傳聞？”
    “溫酒官這些金銀禮品都用于何處了？”
    溫止寒朗聲答：“錦衣玉食、賭場妓院，轉(zhuǎn)眼便揮霍盡了。”
    這是說給別人聽的。他沒有糾正姚書會對他的稱呼，他時時都防著隔墻有耳。
    說罷，他斟酌了片刻，決定以實(shí)相告，他壓低了聲音：“除太康與潁川外，邊境常有游牧民族侵?jǐn)_，太康表面看起來有盛世之景，實(shí)則像個破布麻袋。”
    “軍糧、軍餉自朝廷發(fā)出，運(yùn)輸時層層克扣，到邊疆已所剩無幾。更不乏以已經(jīng)生了蛀蟲的陳米替代朝廷發(fā)放的新米，以此倒賣賺取差價(jià)的官員。我便打點(diǎn)好最后一道關(guān)卡的押運(yùn)們，偷偷補(bǔ)齊數(shù)量或換掉陳米。”
    溫止寒給兩人面前的茶換了新，繼續(xù)道：“無論是補(bǔ)上糧餉還是打點(diǎn)他人，都需要那些金銀。”
    姚書會對此是有些許印象的。
    他小時候曾經(jīng)見過他父母用俸祿和在封地上收取的租稅填補(bǔ)朝廷的給將士們的糧餉的缺漏，自他與他父母從京城回到偃都后，自京城運(yùn)來的錢糧越來越多——
    剛開始運(yùn)來的幾乎都是陳米，中間還偶有白乎乎胖墩墩的米蟲，將士們一片哀聲載道。
    后來，他父親會自掏腰包補(bǔ)足將士們的糧餉；再往后，便是新米陳米交雜，陳米的占比逐年減少，直到近幾年，幾乎都是新米了。
    姚書會那時還以為是他父親與今上的關(guān)系重修于好，圣寵重新降臨。
    姚書會若有所思，也降低了說話的音量，又問：“溫酒官既然希望太康傾塌于一時，為何還要做這些事？任由那些大小官員克扣糧餉豈不更好？”
    溫止寒搖搖頭：“就算我希望太康覆滅，那也不能用苦將士、傷黎民的方式。”
    姚書會并不明白，他再次反駁道：“拖得越久，黎民不是更加困苦么？”
    溫止寒摸了摸姚書會的頭頂：“困苦暫且可以茍活，若是朝代更迭，新征的兵會有多少？他們又將戰(zhàn)死多少？與家人分離的又會有多少？戰(zhàn)亂、百姓流離失所都是朝代更替的陣痛，我想盡量避免它。”
    姚書會點(diǎn)頭表示自己明白了，他又問：“那溫酒官打壓異己、驅(qū)逐志士又是為了什么？”
    溫止寒答：“太康黨派之爭已久，其中大皇子、三皇子、六皇子各有擁護(hù)者，像我如此未表明立場的甚少。”
    “姚百汌命我制衡各位皇子的勢力，但我知道他屬意三皇子，有意打壓大皇子，我便扶植了些蕭修平的人，也算是三皇子的外戚。”
    “打壓異己，是為了讓朝堂成為一言堂、使朝堂更加黑暗和昏聵；將志士驅(qū)逐，為了他們不受迫害，也是為了新皇繼位后有人才可用。”
    姚書會又問：“朝廷傾頹，黎民困苦，我父親揭竿而起理應(yīng)受到百姓響應(yīng)，他……為何會敗得如此凄慘、如此迅速？”
    溫止寒語氣中滿是嘆息之意：“姚百汌昏庸，黎民受苦已久。我成為潁川內(nèi)應(yīng)后，你父母給我的第一個任務(wù)便是——削減賦稅、減輕徭役。”
    姚書會想起了一些被他可以忽略的事實(shí)，溫止寒身居大司酒這幾年，對在朝官員大肆剝削，但新立的許多政策對百姓來說并不嚴(yán)苛，甚至可以算得上寬厚，百姓生活改善不少。故而官員與百姓對溫止寒的態(tài)度可謂兩極分化。
    溫止寒繼續(xù)道：“九黎王原本并非全無勝算，但你父親的胞弟碭山王姚惜釗千里奔襲，與你父親交戰(zhàn)。我趕到時你父親……我只能救下對他忠心的殘部，讓他們?nèi)魍ね侗寄愕哪赣H。”
    亡羊補(bǔ)牢，為時已晚。
    姚炙儒叛亂，姚百汌派了三路兵馬鎮(zhèn)壓，分別是他安插在偃都的獸師謝豐、離偃都最近的封國諸侯碭山王姚惜釗、還有溫止寒和蕭修平。
    溫止寒說到這里止住了話，看了一眼姚書會。
    姚書會知道，也是在那時，韋年找到了自己，自己也沒能見到父親最后一面。
    他垂下來眼眸，過了許久才復(fù)問：“我父親為何突然反了？”
    溫止寒明白姚書會的意思，九黎王謀劃多年，如今并非最好的時機(jī)，突然起兵，勢必有蹊蹺。
    因?yàn)橐χ巳逵⒌氖青弴髻泔L(fēng)，故而比起其他諸侯王，姚百汌對其更不信任。
    太后過世，姚炙儒理應(yīng)守孝三年。三年間姚百汌以九黎王需服喪為由，不斷往偃都安插他的人，意圖架空九黎王。
    姚炙儒深知那時謀反必?cái)。蝗淘偃獭?br/>     姚百汌年紀(jì)越大，就越多疑，恨不得天下兵權(quán)皆歸他手，便聽信了蕭修平的建議，準(zhǔn)備削藩，將邊境之兵調(diào)往中央。
    偃都守得不容易，朝廷給養(yǎng)常年跟不上，姚炙儒每年都要將收入的稅收貼上大部分來養(yǎng)軍隊(duì)，自己節(jié)衣縮食，日子過得比平民好不到哪兒去。
    他不能忍受自己用血和汗帶出來的兵就這么歸于朝廷，于是在宣旨時殺了朝廷派來宣旨的欽差，就此起事。
    姚書會聽了溫止寒的解釋，不禁握緊拳頭問道：“姚惜釗……與我父親有舊，為何不網(wǎng)開一面？”
    這是一個鉆牛角尖的問題，但凡是個沒有謀反之心的諸侯王，在這種時候都不會對叛黨手下留情。
    但姚書會問了，溫止寒就要答，他道：“每一位掌兵的諸侯王都有家眷被留在京城，有謀反之心者，殺。”
    姚書會蜷了蜷手指：“我父母從未與我提過這些，我家是誰被留在了京城？現(xiàn)下還活著么？”
    “你的胞弟，姚書云。此次我匆忙領(lǐng)兵而來，與府中人并無聯(lián)系。他如今是何處境，我也不知。”
    姚書會忽然悲從心來，他咬著牙，一語不發(fā)。他對這個胞弟沒有一絲一毫的印象，大概是在他很小的時候就送出偃都了。
    他不知道在送走他的胞弟時，他的父母懷著怎樣的心思，也不知道日后還有沒有機(jī)會知道。
    倘若不是……他倘若不是出身王室，怎么會遭遇這么些變故……
    溫止寒見姚書會面色不對，干脆閉上嘴。他該說的都和姚書會說了，往后的路要怎么走，全靠姚書會自己的選擇。
    一路上走走停停，溫止寒假借有傷，在路上拖延了不少時日——他在醒來那天就給夏語冰去了信、附上了想要的臉皮的模樣，他想在回京前拿到那張□□。
    面具是由一只形似烏鴉、三頭六尾的五色鳥送來的。
    溫止寒笑著撩開簾子，朝馬夫道：“阿郎且停一停，我的藥到了。”
    溫止寒的腿傷不是什么秘密，他驕奢淫逸，傷藥也要用最好的，故而此情此景也沒人起什么疑心。
    鳥停在了溫止寒手上，發(fā)出了歡快的叫聲，聽起來仿佛人爽朗的大笑。
    姚書會對這陌生禽鳥感到好奇的同時又有些害怕，他怯怯地問：“這是什么鳥？”
    溫止寒取下鳥爪上的竹筒，答：“這叫鵸鵌（qitu），能日飛千里。是韋年訓(xùn)了送我的，往常養(yǎng)在我府上。你要不要摸一摸？”
    姚書會在古籍中見過這種鳥，傳說其叫聲如人大笑，可辟兇邪之氣，吃了還能讓人不做噩夢；雖然長相怪異了些，但卻是名副其實(shí)的吉鳥。
    他伸出手，摸了摸那只鳥兒。鳥兒的羽毛十分柔順，它仿佛通人性一般，用頸部蹭了蹭姚書會的面頰。
    “喜歡嗎？”溫止寒問。
    姚書會點(diǎn)點(diǎn)頭。
    “那就送你。”溫止寒拔下一根鵸鵌鮮亮的羽毛，插在姚書會鬢邊，神色親昵得如同在為情人簪花，“沈腰潘鬢不過如此。”
    不等姚書會答，他便探出頭去對車夫道：“阿郎，繼續(xù)走罷。”
    到京城時已臨近春節(jié)，遠(yuǎn)遠(yuǎn)就能看到城門張燈結(jié)彩一片紅，看起來頗為喜慶。
    姚書會從心底生出了一絲恐慌，在旅途中有溫止寒相伴，他過的生活同往常并無區(qū)別，他有時甚至忘了，他的父親已經(jīng)死去、他的弟弟情況不明、他與他的母親相隔千里。
    而踏入這扇門后，他如果不以溫止寒禁臠的身份出現(xiàn)，便注定了往后的生活與困難都需要他一個人去面對了。
    遠(yuǎn)遠(yuǎn)地，他似乎看見了城墻上一左一右掛著兩個一尺見方的鐵籠，鐵籠中裝的……
    他們離城門越來越近了，盯得眼睛發(fā)酸的姚書會終于看清，鐵籠中裝的是頭顱。
    其中一個顯然已被砍下多時，頭顱已經(jīng)腐爛得面目不可辨；當(dāng)姚書會把目光移到另一個上時，他對著那張與自己一模一樣的臉怔住了，他忘了應(yīng)當(dāng)隱藏自己，只下意識地摸了下臉。
    溫止寒見姚書會臉色大變，整個人仿佛木人一般呆立原地，他用力將姚書會拉回馬車中，神色有些陰沉：“修文，你失態(tài)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