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書會直起腰，他抹了抹眼睛，確認(rèn)自己一滴眼淚都沒有流——弱者才需要眼淚，從今天開始，他要把自己逼得再狠些。
    他不再理宋景，轉(zhuǎn)而問姚鏡珩：“他是怎么被捉來的？”
    姚鏡珩掀起眼皮，面無表情地答：“偃都開倉放糧，他混在流民中，想混口飯吃。被我捉住后利用自己對九黎王府地形的熟悉，偷了馬妄想逃跑，我千里追逃才將他捉住。”
    姚書會深吸了一口氣，強(qiáng)迫自己平靜下來，溫止寒似乎也有意讓姚書會自己處理，并不曾干涉少年的問話，只人始終握著少年失溫的手。
    姚書會問宋景：“你為何要逃？”
    宋景使勁想往后縮，無奈被刑架限制了動作，鐵鏈卻因此發(fā)出刺耳的響聲，他囁嚅著道：“我自知不可饒恕，從尸坑中逃出來以后便想著靠力氣生活……”
    “行了！”姚書會粗暴地打斷了他的敘述，“我不想知道你有多慘，也不想了解你的悔過之心，我只要你回答我——他追你，你為何要逃？”
    宋景答：“我……我怕那是對老九黎王舊部的清剿，我想活……”
    姚鏡珩發(fā)出一聲輕笑：“宋景，孤尚且站在你面前，你就敢肖想著能靠修文逃過一劫？先前對你使的手段不過是雕蟲小技，你若不照實說，孤便讓你求生不能、求死不得。”
    宋景崩潰地大叫一聲，姚書會此刻才注意到，對方的十指早已血肉模糊，想必姚鏡珩為了撬開宋景的嘴用了不少手段。
    姚鏡珩說著，拿出了一把掛在墻上的匕首，低語道：“你今日橫豎要死，陪孤試試凌遲如何？上一個讓孤動手的……孤沒掌握好方法，少割了幾刀，這一次孤技藝應(yīng)當(dāng)精盡不少……”
    “我說！我說！”
    一股尿騷味在暗室中彌漫開來，姚鏡珩嗤笑道：“也就這點出息。”
    宋景早在秋天就已經(jīng)知道了姚百汌的計劃。
    謝豐與姚百汌一直靠著一只矯健的青黑色鶻聯(lián)系，那只鶻一天能往返盛京偃都好幾次。
    此事甚是絕密，連姚炙儒也不曾知道。
    那一日宋景因公務(wù)來找謝豐，公務(wù)緊急，宋景并沒有敲門便推門而入，正好撞見謝豐在與姚百汌通信。
    宋景雖然只瞥了一眼，但還是看到了信件中的內(nèi)容。
    謝豐三步做兩步走到宋景跟前，掐住了宋景的脖頸。
    宋景用力扒開謝豐的鉗制，艱難地道：“奴……奴不會說的，奴誓死追隨主上。”
    謝豐大概也想到了宋景突然死亡不好交代，漸漸松開了手。
    宋景捂著脖子喘著粗氣，看著謝豐將那張紙條投入火盆中。
    謝豐道：“我怎么相信你？”
    宋景答：“奴曾為了找尋一退路，搜尋了九黎王所有罪狀；除此之外，奴還臨摹了一份城中的布防圖，奴愿一并呈與主上。”
    謝豐冷笑道：“我說你同姚書會怎么那般親近，原以為你是嫌我位卑想攀上高枝，不曾想竟是在做這些事。”
    兩人的約定就此達(dá)成。
    宋景從始至終只想活下去，他被壓在尸堆里也是這樣的想法。
    風(fēng)雪關(guān)一戰(zhàn)中，站著的人不斷減少，最后只剩謝豐。
    他在拼殺中也受了重傷，他用刀撐著自己，好讓自己不至于倒下，他朝上喊：“謝豐不辱使命！”
    朝廷派來的將軍站在風(fēng)雪關(guān)上居高臨下地望著謝豐，他道：“謝獸師有勞，末將這便去接謝獸師上來。”
    那位將軍下來后，攙著謝豐來到俯視的死角，他對謝豐道：“謝獸師不必?fù)?dān)心，陛下讓我與你說——你的家人會加官進(jìn)爵，你便放心去吧。”
    他說完，一刀殺死了謝豐。
    狡兔死，走狗烹，飛鳥盡，良弓藏。無外乎此。
    謝豐到死都沒能闔上眼，他沒想到自己忠心耿耿幾十年，會落得這樣的下場。
    那位將軍并不知道自己為何要殺謝豐，姚百汌只是告訴他，謝豐活著回到京城，會讓京城永無寧日。
    謝豐被殺的原因宋景很清楚，誰都不能知道姚炙儒不是主動反的。
    那些政治上的腌臜事只有大雪能知曉，待來年冰雪消融，風(fēng)雪關(guān)又是一片朗朗乾坤天。
    宋景說到最后，神情已經(jīng)只剩木然，他最后總結(jié)道：“我以為我知曉今上計劃一事已然敗露，六殿下奉今上之命前來捉拿我，便跑了。”
    姚鏡珩道：“你以為此時至謝豐被殺就結(jié)束了么？那位殺死謝豐的將軍也死了。”
    那位將軍班師回朝后，迎接他的不是朝廷的肯定與褒獎，而是有人參他貪污受賄，朝廷查證后證據(jù)確鑿，還未進(jìn)入盛京便鋃鐺入獄。
    當(dāng)晚，那位將軍在獄中被人毒啞了嗓子，被迫在供狀上畫押，后斬首示眾。
    謀反風(fēng)波至此終結(jié)，姚炙儒、謝豐還有千千萬萬的將士都成了政治犧牲品。
    姚書會抽出了被溫止寒握住的手，他顫抖地說道：“如果……如果你不是那樣膽小怕事，風(fēng)雪關(guān)的五萬將士就不會被坑殺！我父親就不用死！”
    “他們都是錚錚男兒、都是父母妻子最親的人，你怎么忍心？你怎么忍心！”
    說到最后，姚書會已是聲嘶力竭，他將手摁在墻上支撐著自己不至于倒下，土壁的表面被姚書會的手指摁出了深深的凹陷。
    “宋景，你有良心嗎！你比任何人都清楚，你本可以挽回這樣的結(jié)局。若是有良知之人，就該死在風(fēng)雪關(guān)；就算僥幸活下來，恐怕也因無顏見人自裁了。可你，你只想活下去，你一心只想活下去！”
    世上最遺憾的事不是“人力所不能及”，而是“本可以”。
    姚書會還沒罵夠，可他接受的是近二十年之乎者也的教育，縱然頑劣，也罵不出像市井無賴那樣的粗鄙之語，只能顛三倒四地重復(fù)一些無用的話。
    “就算如此，你毫無悔過之心，仍想著騙我為你脫罪。”姚書會一時詞窮，最后只罵：“狗奴！豺狼成性的畜生！”
    溫止寒偏過頭，輕聲問姚鏡珩：“殿下，宋景留著還有用么？”
    姚鏡珩搖搖頭：“此人便算是我送給兄長的禮物了，也是你我合作的誠意。”
    溫止寒又道：“可否懇請殿下回避一二？”
    姚鏡珩點點頭：“好說，我到入口處等著兄長與修文。”
    姚鏡珩的腳步聲漸遠(yuǎn)，姚書會似乎也罵累了，倚在墻壁上喘著粗氣。
    宋景仿佛死豬一般，完全不管姚書會的歇斯底里，只是兩眼發(fā)直地望著地面，不知在想些什么。
    暗室里一時靜得可怕。
    溫止寒不顧一切地將姚書會攬入懷中：“修文，都過去了，你還有你母親、還有我。”
    姚書會只覺得疲憊，他渾身的肌肉都因為悲傷和憤怒在不受控制地顫抖，他脫力地靠在溫止寒懷中，喃喃道：“我做過所有假設(shè)，可是真相比假設(shè)更可怖。我若是同我父親一樣戰(zhàn)死沙場就不用這么痛苦了。”
    溫止寒一下又一下地?fù)崦鴷募贡常噲D讓對方平靜下來，他語氣堅定、語速緩慢地道：“痛苦是銘記仇恨的最好方法。”
    不知過了多久，姚書會終于聲音沙啞地答：“云舒，你說得對。”
    姚書會離開了溫止寒的懷抱，朝宋景走去，他扣住了宋景的脖子，語氣平靜地道：“我應(yīng)該好好折磨你的，但是只有殺了你才能讓我覺得告慰了父親，所以我想早一刻殺掉你也好。”
    姚書會遠(yuǎn)不如他表現(xiàn)出來的那么平靜，他放在宋景頸間的手一直在抖，他沒有殺過人，更別提他要殺的人雖是他的仇人，卻也是他十幾年來親如兄弟的玩伴。
    溫止寒看出姚書會根本下不去手，他走上前去，環(huán)住姚書會，溫?zé)岬氖终聘苍趯Ψ嚼涞孟癖氖直成稀?br/>     “修文，別怕。”
    屬于溫止寒的氣息裹住了姚書會，這讓姚書會感到心安。他的引路人仿佛在告訴他：“別擔(dān)心，我會一直陪著你。”
    溫止寒的掌心雖然貼著姚書會的手臂，但他卻是指尖在發(fā)力。他和姚書會都心知肚明，他不是在教姚書會殺人，而是在替姚書會殺人。
    深深的無力感攫住了姚書會，他沒想到臨門一腳時自己的手卻使不上勁。
    宋景終于切實感受到了性命的威脅，他拼命掙扎起來，強(qiáng)忍著窒息感道：“小世子，我……我知道關(guān)于星圖秘寶的事。”
    溫止寒卸去了手中的力道，用眼神征詢姚書會的意見。
    姚書會搖搖頭，表示不必管宋景說什么。
    溫止寒加大手中的力道，宋景的腦袋垂了下來，再無聲息。
    姚書會閉上眼，眼淚終于從眼角滑落。剛才太過悲傷，他只覺得眼睛酸澀，卻流不出一滴眼淚。
    溫止寒抱住姚書會，輕聲道：“修文，就算前路多艱辛，但你仍要相信——沒有不拂曉的夜。”
    姚書會不敢再貪戀那個太過溫暖的懷抱，他害怕在這樣的溫柔鄉(xiāng)待久了會喪失他的斗志。
    他最終推開了溫止寒，他想，他一刻也不能停下，他要馬上回到姚百汌身邊，爭取能早一天殺掉姚百汌以平他心頭之恨。
    但他不是神仙，他不可能這么快就平復(fù)好心態(tài)，他需要制造一些能掩飾他失態(tài)的事件。
    于是他道：“云舒，你我便在今日‘決裂’吧。”
    溫止寒問：“看來你已有了計劃？”
    姚書會點點頭。
    溫止寒道：“好，都聽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