蘭夢珂豆汁喝到一半，電話響了，一個略帶滄桑的男聲，

“珂珂，我是爸爸，我十分鐘后到，在家等著我”。

“哦。”

夢珂只是淡淡的應(yīng)了一聲，掛了電話坐在客廳的沙發(fā)上喝著豆汁，眼睛乜斜到墻上掛著的相框，里面有一張自己小時候的黑白照片，照片里的男人穿著白襯衫西褲，黑色的皮鞋，懷里抱著個小女孩兒，那就是自己。之前一直想拿出來，但是姥姥不肯，后來姥姥走了，索性所有姥姥的東西陳設(shè)，都一如既往的保留著。

“珂珂，珂珂！”

夢珂聽出聲音迎了出來，看一眼有點(diǎn)愣住了，這才一個多月沒見，眼前的變化太大，鬢角的頭發(fā)像下了一層霜，顯得有些疲憊，穿了一件黑色呢子大衣，提了一個袋子。

“珂珂，你怎么吃這個？”

說著搶過夢珂手里的半個面包丟進(jìn)了垃圾桶。男人環(huán)顧了下四周，這么多年，這里一點(diǎn)都沒變。

“等下跟爸爸去吃飯，司機(jī)在外面等著”。

說著把袋子遞到夢珂手里：“給你的小禮物，打開看看”。

夢珂接過來，從里面拿出一個精美的禮盒，坐在沙發(fā)上，放在腿上打開，是一個精致的單肩包包，上面的標(biāo)志夢珂認(rèn)識。

“喜歡么？我讓人從法國給你帶回來的。”

“喜歡，不過太貴了，我有包用，以后別買了”夢珂說。

“我家珂珂就是配的起最好的，想吃什么，我們現(xiàn)在去”。

說著不容分的攬著夢珂就往外走。

“我剛吃飽，不想吃了”夢珂說。

“爸爸還沒吃吶，跟著爸爸再吃點(diǎn)？”

邊說邊往外走。

“哦”

雖然這是原諒他后第二次見面，可是心里總還是有點(diǎn)陌生感。

出了胡同，司機(jī)遠(yuǎn)遠(yuǎn)的看到已經(jīng)將車門打開。

“珂珂，你的車呢？”

“哦，我……我今天借給朋友開了”。

夢珂沒有講賣車的事，不想把這件事告訴他，講話的時候有點(diǎn)吞吐。

“沒事，給朋友開就給朋友開，你開心就行了，你媽媽去后……”

話沒講下去，本來想說，能讓你快樂就是我最大的事情，可是想到提了過去會不會勾起女兒的傷心事，會不會再搞砸剛剛有起色的父女關(guān)系，所以話到一半就咽了回去。

蘭夢珂微微的淺笑：“沒事，都已經(jīng)過去了，有什么就直說就好”。

“這個月給你的卡打了些錢，姥姥走了，你還有爸爸，要堅(jiān)強(qiáng)，照顧好自己”。

男人停頓了一下：“想讓你搬過來跟我一起住，你又不同意，老宅那里太潮濕，對身體不好”。

夢珂接過話：“沒事，挺好的，我住習(xí)慣了”。

“我本來想著給你買套房子搬出來住，但是最近發(fā)生了點(diǎn)事情，我想做點(diǎn)別的打算”。

拿起夢珂的手放在兩手掌心：“珂珂，你打算一直在工廠里做下去么？一天十二小時的工作強(qiáng)度，受的了么？來公司幫爸爸好不好？”

夢珂把手掙脫：“我想有自己的生活，不想被安排。”

車在一家KFC門口停下了：“珂珂，到了，我們下車吧”。

“你不是要吃飯么？就吃這個么？我記得你不喜歡吃這些”夢珂疑惑的問。

車開走了，兩人開門進(jìn)來，點(diǎn)了兩杯熱奶，兩份雞翅，找位置坐下。

“爸爸之前是不喜歡吃這些，可是你小時候很喜歡吃啊，每次要叫我?guī)愠裕@些年爸爸一直在學(xué)著適應(yīng)你的生活”。

夢珂隱約記起小時候的事，那時候爸爸是會定期來看自己，自己會鬧著去吃KFC，那時候想吃到這些并不是容易的事，需要排很長的隊(duì)，可是自己總能吃到。

“珂珂一起吃吧，我點(diǎn)的兩份，看你現(xiàn)在瘦的”，說著吃起來，夢珂拿起了一個心里特不是滋味。

吃完男人看了下時間：“我下午飛香港，現(xiàn)在時間還早，我們聊聊”。

“好。”

夢珂點(diǎn)點(diǎn)頭。

“都不問我去干嘛嗎？”

見女兒沒說話，一直看著自己，接著說：“珂珂，爸爸年齡越來越大，公司雖然現(xiàn)在遇到點(diǎn)瓶頸，但總歸是在發(fā)展著，爸爸需要幫手，將來這些都是要留給你的”。

夢珂不解的問：“你不還有個兒子么？況且你現(xiàn)在并不老，才五十多”。

男人擺了擺手。

“珂珂，看看爸爸的頭發(fā)。”

說著用手指了指鬢角。

“這還是染過的，我這輩子最對不起的就是你媽媽和你，我這次去香港就是把公司的事處理一下，另外爸爸會將一半股權(quán)過到你名下，這是你媽媽應(yīng)得的，剩余的我成立了一個信托基金，受益人也是你。”

夢珂聽得有些吃驚。

“為什么突然做這些？你家人那邊知道么？”

夢珂看著有點(diǎn)心疼，但是越聽越糊涂，仿佛一個病危老人在交待后事一樣。

“爸爸給你講講過去的事吧。”

夢珂點(diǎn)點(diǎn)頭。

“爸爸前段時間離婚了，我告訴過你的，我分給了她們母子將近一半的財產(chǎn)，也算對的起她們了”。

夢珂爸爸喝了剩下的半杯奶，擦了下嘴角。

“所以最近公司有點(diǎn)麻煩，不過還好核心部分都保住了，我把海外的資產(chǎn)都變賣了分給了她們，留了主營業(yè)務(wù)”。

“你最近憔悴了很多，多注意身體，賺不完的錢，我也不需要那些，你能平平安安就好，我想我媽媽活著也不會在意你賺的多少”夢珂說。

夢珂爸爸伸手摸了摸夢珂的頭：“女兒長大了，越來越像你媽媽，爸爸有時候想著把公司賣了，回來好好照顧你，也過一下安穩(wěn)的日子，可是我又不能，公司數(shù)萬人，很多都是跟我一起走過來的，如果公司被收購了，他們可能也就面臨被替換，面臨著失業(yè)，所以爸爸不能停下”。

“你怎么會和她離婚呢？當(dāng)年我媽媽在時，也沒等到你”夢珂低著頭說。

“珂珂長大了，告訴你這些也無妨，爸爸那個年代不是想結(jié)婚就可以結(jié)婚的，你爺爺是地主，那個動蕩的年代里幾乎被洗劫一空，家里成分不好，沒人愿意嫁過來，她家條件也不好，不過祖上窮苦人，和她在一起可能就是彼此為了結(jié)婚而結(jié)婚吧”。

夢珂爸爸說這些的時候，眼睛里透出復(fù)雜的神情。

“婚后爸爸不被看好，地位很低，我從推著自行車收廢品，到倒賣電器，沒有一次是被支持的，沒有一次不是在被嘲諷中度過，一大家人用著我賺的錢，卻嘲諷著我努力過程。后來有了孩子，居然說我成分不好，怕影響孩子，連姓氏都是跟她，但是我的生意剛起步，也沒空跟她們計(jì)較，我把所有的心思都用在生意上，盡量不去想這些糟心事兒”

夢珂聽著這些，突然有點(diǎn)兒心疼眼前的這個男人，靜靜的聽著。

“然后一次業(yè)務(wù)上遇到了你媽媽，我當(dāng)時就迷戀了，這是我這輩子唯一，也是最愛的人，我想過離婚和你媽媽走到一起，可是那時候私心太重，一心只有事業(yè)，如果離了婚，剛起步的事業(yè)會被重新歸零，我想著努努力把事業(yè)做大一點(diǎn)，有了資本再和你媽媽在一起，卻沒想到結(jié)局。”

說著眼淚倏的滑落，趕緊用紙巾擦干。

“不能提起你媽媽，一說到她我就心疼如割，她的眼神總是在我心頭縈繞，這些年所有的艱難我都熬過來了，就是因?yàn)槲抑牢疫€有個珂珂，那是你媽媽給我留下的希望”。

夢珂從沒聽到過這些，看著媽媽曾經(jīng)深愛著的男人，心疼了一下。

“爸爸，別想這些不開心的了。”

“這些年，你第一次叫我爸爸。”

夢珂也不知道怎么了，就突然脫口而出，可能是感動，也可能是父女間本就沒有解不開的結(jié)。

“要不把公司托管出去吧，回來我們一起生活。”

“我也想過，半輩子的心血，為此還沒能和你媽媽相守，另外還有那么多張嘴等著，爸爸放不下，哎，有些事一但開始就沒辦法結(jié)束，珂珂能來幫幫爸爸么？”

“我只想有自己的生活。”

夢珂淡淡的說。

“爸爸不干涉你的生活，只想讓你無憂無慮的快樂成長，在工廠里你真的快樂么？”

“雖然這不是我想要的，可是我很快樂。”夢珂說。

“我從你表姐那里聽說，珂珂戀愛了，是因?yàn)樗脑蛎矗窟@個男孩兒怎么樣？”

夢珂爸爸關(guān)切的問道。

“這是我的個人私事，戀愛的事情上我想自己做選擇。”

夢珂果斷的說，語氣顯得很堅(jiān)定。

“珂珂開心就好，爸爸不干涉，本來想給你在這邊換下房子，后來我想了想還是想讓你出國深造，學(xué)校已經(jīng)給你聯(lián)系好了，兩年后回來公司交給你。”

“說了不要干涉我的生活，我不想你給我安排的人生”，說著生氣的站起來。

“珂珂，珂珂！”

夢珂爸爸追出來，一把拉住了。

“爸爸的錯，不該沒有給你打招呼就安排這一切，既然不喜歡，爸爸也不勉強(qiáng)你，珂珂也長大了，有自己的想法，這個給你”。

說著從大衣內(nèi)側(cè)的口袋里拿出一個信封，已經(jīng)顯得發(fā)黃了，夢珂接過來上面寫著：“珂珂親啟”。

“這是什么？”夢珂疑惑的問。

“回去再看，爸爸等下要去見個客戶，下午還要飛香港，我讓小劉送你一下。”

“爸爸，不用了，你先忙你的吧，我自己打車回去，我還有別的事，你趕緊走吧”說著就推著他上車。

男人上了車，蘭夢珂在車窗上拍了拍，車窗打開了。

“多注意身體，你比上次憔悴很多。”

說完夢珂轉(zhuǎn)身離去，看著女兒的背影男人眼睛有點(diǎn)兒濕潤，那背影像極了夢珂媽媽，聽到女兒第一次這么關(guān)心自己，這么多年的努力沒有白費(fèi)，只是想到剛剛的信封，自己也不知對還是不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