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時余暉已散, 大地早被黑夜所覆蓋。
而這一片漆黑的天地之下，少男少女遙遙相對，四周喧囂未散, 不時傳來聲犬吠，倒顯此處越發靜謐, 霍青行整個藏匿于黑夜之中，雙手卻緊緊攥著手中的木盒，目光更一瞬不瞬地看著阮妤。
除了年幼時那次慌亂。
這他長大后第一次那急切地想要知道一個答案。
攥著木盒的手因太過力, 手指都變有些發白了, 骨節凸起，青色的筋脈在手背上流竄，這樣的力道實有些疼的，更何況他的掌心貼著木盒的邊角, 可他卻恍若未察，依舊執拗地看著阮妤。
給他送吃的。
怕他沒錢讓他幫忙畫畫, 明明有許多許多選擇，卻只選擇讓他幫忙。
了怕他風寒，故意威脅他上馬車。
如今給他買東西……
難道這一切真的只因可憐他嗎？會不會……也有他的原因？明明不止一次告訴自己面對阮妤時要坦然自若、要守君子本的霍青行，此時卻心跳如鼓, 摻著那近乎卑微的希冀渴望, 那撲通撲通快速跳動的心臟仿佛即將要從喉嚨口跳出來。
偏他一向有這個本事。
越心慌不能自持的時候，面上就越鎮定, 所以曝露在阮妤面前的那張極淡漠疏離的臉。
阮妤這會心本就不怎爽利, 到這話更緊緊蹙起柳眉，她原本想跟先前似的刺他一句，仿佛只有這樣的針鋒相對才能讓她抒發自己心中的不滿，可看著眼前這張寡淡的臉, 她的心下突然閃過一個念頭。
她好似從未看過這個男慌亂的模樣。
她突然……很想看一看這個男慌亂時會什樣子。秉著這樣的念頭，阮妤原本要離開的步子新拐了回來，“你說什？”
她邊說邊笑著朝他那邊靠過去，臉上揚著極明媚的笑容。
周遭的屋舍一個個都點起了燈，唯獨霍家兄妹因無暇未點燈，這樣漆黑的夜色中，阮妤仰著小臉一步步朝霍青行走去，她的杏眼帶著橫波水意，仿佛盛著三月春水，飽滿的紅唇微微向上翹著，讓那張本就溫柔可親的臉比平要多添幾柔軟嫵媚。
平時兩便面對面也隔著半臂的距離。
更不說這陣子霍青行了心中那見不的心思每每見到阮妤都離遠遠的。
可此時因阮妤的有意無意，兩卻離很近，近到彼此的呼吸都纏繞在一起，風吹過，阮妤甚至能聞到霍青行身上淡淡的竹葉香氣，她本就想逗他，看能不能窺見他的另一面，如今見他不知呆住了怎竟站在原地讓她靠近，她心中逗意愈濃，不顧他僵硬的身體緊繃的臉，又朝他湊過去一些，紅唇微張，美目微抬，看著他低笑道：“霍青行，你真傻假傻，難道你沒看出……”她故意一頓，而后笑越發明媚，“我喜歡你嗎？”
剎那間——
如點點戰鼓的心跳似乎戛然而止。
霍青行不敢置信的目光落在阮妤身上，緊握木盒的手更又了些力道，讓不不懷疑，倘若他有內力的話，這手中的木盒不會在頃刻之間變齏粉，他的瞳孔微縮，薄唇緊抿，而后先前戛然而止的心跳又撲通撲通響了起來。
她，喜歡……他？
霍青行第一個念頭就不敢置信，果然，他瞧見了阮妤那雙盈盈杏眼中的玩笑意。
原本急速跳動的心臟又慢慢歸于平靜，緊握木盒的手也跟著松開一些，說不清什感受，許因他心中早就有一個答案，他竟然并未感到失望。
他只有些氣，有些難過。
可在這兩種緒之外，他更多的想抬手摸一下她的臉，想把她這樣的笑容永遠藏于心中，想……不顧一切做一回小，緊緊抱住她讓她把謊言真。
思及這個念頭。
霍青行心中又升起一抹對自己的厭惡。
因這一層厭惡，他的長眉也緊緊皺了起來。
阮妤剛剛一眨不眨看著他，就想看看另一面的霍青行，倒也的確如她所愿，先前少年不敢置信的臉龐在她眼前徘徊，可那樣的霍青行只出現了一瞬。
很快。
眼前這個古板的少年就又恢復了原本的模樣。
阮妤說不出失望挫敗，但她本意就了逗他，或許也早就習慣了他這副模樣，短暫地不舒服后便又繼續維持原本的距離，挑眉問他，“你不相信？”
抿唇皺眉的少年郎抱著手中木盒垂著漆黑深邃的鳳目看著她，并未回答。
但阮妤已經看出了他眼中表達的意思，不信。
行吧。
阮妤也沒指望他相信。
因這番逗弄，她先前心中的不爽利已盡數散去，這會見他仍皺著長眉，又滿懷興致地笑問道：“霍青行，你不不高興了？”
“沒有。”霍青行微微抿著唇，說沒有，但語氣卻不可避免地泄出幾低沉。
他的確不高興。
他不高興她明明有未婚夫這樣跑來逗弄他。
他不高興她明明對他沒有一點意思，卻要對他這樣好。
他不高興他明明都已經在拼盡自己的努力逃避了，可她卻沒心沒肺總跑來招惹他，亂他心弦。
可他最不高興的——
守不住自己的這顆心。
明明已經決定好遠遠守著她看著她就好，可只要享受一點點她給予的溫暖，看著她這樣的爛漫笑顏，即在明知道她有未婚夫，她不喜歡自己，她只單純把他當作朋友的前提下，無法控制地沉溺于她給予的溫柔之中。
這一份他鮮少到過的溫柔讓他想徹頭徹尾拋棄十多年的君子本，想做個小，做個不顧一切只要能在她身邊有一席之地的小。
“真沒有？”
阮妤挑眉，見小古板那副神又頗有些沒意思的聳了聳肩，退后一步，認認真真說起話來，“好啦，不逗你了，這禮物我特地給你買的，看到的時候就想到你了。”
“你不辰快到了嗎，就給你做辰禮物了。”怕回頭真隨便找個地方扔了，又兇巴巴地說道：“這玉佩貴很，你要真敢給我隨便扔了，看我怎收拾你。”
墨玉價格本就比普通玉佩要高許多。
雖然因這玉佩上的特殊紋路便宜了不少，但花了她不少錢，倘若霍青行真敢給她隨便丟了，她以后就真不理他了。
阮妤在這說了半天也不曾見男回答，抬頭那副表，以他要跟之前似的要她保持距離，她頓時又有些不高興起來：“喂，霍青行，你真不要就給我。”
說完冷著臉朝他伸出手。
可讓她意外地，霍青行不僅沒有把盒子給她，反而藏到了自己身后。
阮妤一怔，“你做什？”
霍青行漆黑深邃的鳳眸落在阮妤的身上，看著這張臉，他心中閃過無數念頭，好的，惡的，令他難過的，令他唾棄的……最終，他垂下長睫，這些無數個念頭化作他心中一道無聲的嘆息。
等他再抬頭的時候。
他的目光已不似從前那般躲閃避讓，他低著眉，一瞬不瞬地看著她，在周遭那些喧鬧聲響的映襯下，看著阮妤低聲說，“我要。”
窺見阮妤詫異的眼眸，霍青行微微抿唇，夜色遮掩住自己那見不的心思，帶著執拗，低沉的嗓音喊她的名字，“阮妤。”
他說，“這你給我的，我要。”
既然已經給了他，就他的，他不會再讓她把這個東西給旁。
就像她給予的溫暖，她給一點，他就要一點，他像一個卑微的乞兒貪戀一份溫暖，又像匍匐的信徒乞一份憐愛。
少年音色本就低沉，更不必說此時比平要壓低一，似山間精怪惑心智，讓平清明慣了的阮妤竟也忍不住稍稍失了一會神。
夜色沉沉。
星子月亮一點點爬上天際。
可于這樹蔭之下，有些過于漆黑，也因此，眼前的臉眼睛反而了阮妤眼中唯一的光亮，少年膚色如玉，眸中藏星，先前說起調戲逗弄的話也沒有絲毫感覺的阮妤，此時被這樣一雙眼睛看著，心臟竟然不自禁地砰砰跳了兩下，她不由自主地往后倒退了一步，而后皺了皺眉，似乎在奇怪自己這個反應。
等心跳恢復常才開口，“你要就要，反本來就買給你的。”
雖然覺霍青行今天奇奇怪怪的，可阮妤也沒多想，東西給了，她也沒有再待下去的意思，臨走前倒又問了句，“后天哥哥就要走了，明天家里吃飯，你要來嗎？”
“嗯。”
霍青行看著她，“來。”倒沒再拒絕。
阮妤被他此時這番爽快弄怔了下，她以他又糾結好一會呢，看了他一會也沒看出什異樣，逢隔壁阿娘在喊她，她忙應了一聲，然后跟霍青行說了聲“走了”就頭也不回地往外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