廣寧戰(zhàn)后,前后二十余萬軍民傾覆,作為大明皇帝,朱由校必須給全天下人一個交代。
于是,兵部尚書張鶴鳴撤職下獄,誅殺三族,廣寧參議王化貞由緹騎押縛回京。
昨日西暖閣見皇帝后,也被東廠番子押入大獄。
在熊廷弼擅自放棄沈陽,固守遼陽一事上,則是最近外朝爭論的焦點。
東林黨人顯然是打算拿熊廷弼說事,再不濟,也要拉他下水,換人經(jīng)略遼東。
在這種時候,沒有人看得見熊廷弼經(jīng)遼數(shù)載,給努爾哈赤后金造成的打擊,對遼、沈一帶局面改善的努力。
這天,各部科道再度奏請。
這次他們不再喊著王化貞無罪,只是一口咬住熊廷弼棄沈陽,于遼陽龜縮不出,畏戰(zhàn)不前之事。
奏折雪片一般飛入西暖閣,朱由校沒有給出明確的答復(fù)。
這天一大早,艷陽高照,內(nèi)閣首輔葉向高來到值房,他尚有諸多部務(wù)需要處置,作為王化貞的座師,他也是此回遼事的眾矢之的。
他歷經(jīng)三朝,在宦海中起起伏伏,天啟元年來,國事雖有稍許起色,但大勢仍壞。
出了王化貞之事后,東林諸臣來往奔走,想要救下王化貞,葉向高被卷了進來,也漸覺力不從心。
他咳嗽幾聲,打開桌上的一份奏本,當(dāng)即蹙眉。
葉向高讀了兩段,又翻回首頁,仔細確認了一番上疏者的官職,始終覺得有些不可置信。
這份奏本的落款姓名,是繼任廣寧參議的孫承宗。
日前,孫承宗以兵部侍郎銜前往廣寧,繼任參議,這是皇帝直接下諭。
因人而異,各部科道都沒什么怨言。
孫承宗任參議很順利,王化貞被緹騎逮捕幾日,他便趕到廣寧上任,打算一展抱負。
此前,他也是諸多抨擊熊廷弼經(jīng)遼不力,畏戰(zhàn)不前的人之一。
但事實往往是站著說話不腰疼,真到了自己頭上,話就說的不是那么容易。
到廣寧幾日的功夫,孫承宗對熊廷弼的態(tài)度就來了個一百八十度大轉(zhuǎn)折。
這份奏本中,孫承宗一改往日態(tài)度。
稱熊廷弼經(jīng)遼數(shù)載,虜酋未得寸進,雖有損傷,實是情非得已,而王化貞貪功冒進,才應(yīng)獲罪。
葉向高有些無奈,苦笑一聲,決意細讀下去。
其實,孫承宗態(tài)度之所以徹底改變,還不是因為自己到了遼地,對戰(zhàn)情狀況有了詳細了解。
他切身實際的感受過,知道熊廷弼經(jīng)遼不易,也知道遼地是個大火坑。
無論巡撫洪承疇、經(jīng)略熊廷弼,還是他這個新上任的廣寧參議,如今都是一根繩上的螞蚱。
一地有失,三者同罪。
到了那個時候,朝中還會磨礪筆刀,對孫承宗這個昔日的帝師抨擊相向,往日的情誼,會在一瞬間碎裂。
看完,葉向高捏了捏眉心。
他久居京師,朝堂之事雖了如指掌,但畢竟身居文職,遼東地勢,廣寧也好,遼、沈也罷,對他來說,不過都只是一些遙遠而陌生的地名。
“袁崇煥…”葉向高重復(fù)了一句這個名字。
他始終想不明白,這只是一名寧遠的四品兵備僉事,卻得到孫承宗如此力薦。
孫承宗如今這份奏本,不得不讓他心生警惕。
若自己去了遼地,會不會也是這樣?
除了為王化貞定罪,孫承宗的奏本中也提出了另外一個建議。
便是放棄糜爛的遼、沈數(shù)百里土地,收縮至寧遠、錦州一帶建立防線。
孫承宗的設(shè)想,是提升寧遠兵備僉事袁崇煥的地位,令他駐守寧遠,而自己放棄廣寧,移駐錦州。
寧、錦一帶,層層筑起高壘,招募遼人守遼土,擴充遼東軍的規(guī)模,形成一道天塹。
葉向高知道,自己沒有去過遼東,并不能理解孫承宗的想法,所以,他選擇將這份奏本下部議。
......
孫承宗的奏本一下部議,即在朝中掀起了軒然大波。
一石激起千層浪,前幾日針對王化貞、熊廷弼之爭者,轉(zhuǎn)頭又攪入設(shè)立寧、錦防線之論。
在此期間,部院中出現(xiàn)了另一個聲音。
這些人曾支持熊廷弼,聲稱袁崇煥人微言輕,不足以任大事。
通政司提議,常駐遼陽的熊廷弼移往山海關(guān),調(diào)大同巡撫高第往山海關(guān),任薊遼經(jīng)略,佐熊廷弼事。
隨即,東林諸臣的反對聲音接踵而至。
一時間,各種爭論的奏本紛紛飛往西暖閣。
大理寺、都察院等官員詳列舉守山海關(guān)的種種不可取,款款而言一旦山海關(guān)失陷,百里后即是京師,奴騎朝夕可至。
所謂一墻之隔系九廟安危,防線必然距京師越遠越好,最好的選擇,是距山海關(guān)西數(shù)百里的寧遠。
以寧、錦為雍墻,擴充遼東軍備,護衛(wèi)山海,進而保衛(wèi)京師。
事實證明,朱由校臨朝與否,根本不影響對朝廷大事的照常決斷,他很是不明白。
西暖閣里,朱由校冷笑連連。
王在晉、顧秉謙望著陰沉著臉的皇帝,也都是悶頭坐著,一聲未吭。
朝中所有的議論,都止于駐防山海,還是設(shè)立寧、錦防線,可放棄遼、沈說的容易,那是幾百里漢土!
一旦大軍撤回,百姓必要跟隨,多少人要因此流離失所,建虜若興兵再犯,又要造成多少損失。
何況,遼沈一旦放棄,建奴就會得到富庶的遼沈平原,從而徹底做大,想再奪回來,又談何容易?
爭論山海、寧錦何處駐防,暗地里卻仍是東林、閹黨之爭。
東林黨、閹黨都想用自己人掌握遼事大權(quán),一個是孫承宗力薦的袁崇煥,一個則是諂媚魏忠賢的小人高第。
還有一件事,也讓朱由校不得不上心,便是永寧宣撫土司奢崇明自請?zhí)岜鴥扇f,支援遼東戰(zhàn)事的題本。
這份題本,直接讓朱由校將目光轉(zhuǎn)到了西南邊陲。
他打著什么主意,朱由校怎么可能不知道?
奢崇明這份題本一上,說明叛亂他已準備妥當(dāng),幾乎就在朝夕之間。
奢安、沙普之亂,波及四省,持續(xù)了十幾年的時間才徹底平定。
這個時候,大明尚還是一線作戰(zhàn),西南一旦亂起來,變成兩線作戰(zhàn),那可就麻煩了。
所以,要在奢崇明明目張膽反叛之前就調(diào)度妥當(dāng),待他一起,直接以雷霆之勢鎮(zhèn)壓!
想到這里,朱由校眼眸微動,靜靜道:
“傳諭,為秦良玉之夫馬千乘平反,蔭一子為錦衣衛(wèi)千戶,四川監(jiān)軍太監(jiān)邱乘云污蔑忠良,就地格殺。”
“密諭,四川巡撫許可求,奢崇明來重慶時,不得放其入城,急早兵備,以防激變。”
“密諭,石柱土司秦良玉、四川總兵杜文煥等,密切關(guān)注奢崇明、安邦彥二人。”
“密旨,加保定總兵魯欽為太子少保,總督云貴、四川、廣西,賜尚方寶劍,以重事權(quán)。”
“調(diào)四川、湖廣、廣西三省官軍往重慶,各土司但有異動,不必請旨,就地剿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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