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當這句話脫口而出時，第一時間回應她的，除了夏日樹上聒噪的蟬鳴，就只有街邊來往不斷的汽車行駛聲音。

　　眼看著面前的男人，臉上漸漸只剩下微妙的震驚和錯愕。
　　等一下……
　　猶如畫面被定格了一般。

　　程厘失去的理智，在這一刻又重新出現。

　　可她的話，已經脫口而出。
　　雖然她看不見自己此刻的神色，但是她已經感覺到自己耳根燒到滾燙。

　　她站在原地，腦子卻沒有一刻停止思考。
　　現在她要怎么辦？

　　假裝自己今晚喝了假酒，剛才就是在胡言亂語？
　　這個借口確實是可以，可偏偏此刻腦海里剛剛死去的畫面，再次向她發起攻擊。

　　在餐廳大堂里，那個汪舒顏看向自己的勝利者眼神，以及許冀衡伸手去摸她的頭發，最重要的是其他所有人看向她時，那同情又可憐的目光。
　　過不了今晚，泛海智行所有員工，大概都會知道。
　　她，程厘，被人劈腿，被人綠了。

　　前男友正大光明抱上有錢人的大腿，把她甩了。

　　所有人都會用同情的眼神，看向她。
　　這讓活了二十多年，從來都是被人追捧的程厘受不了。

　　況且，這個世界也沒只準他許冀衡現實。
　　她現在也不過是，走了渣男走過的路而已。

　　連劈腿的男人都沒覺得自己做錯了，她憑什么要羞愧。
　　有時候女人的道德標準，就是太高。

　　她也沒做什么傷天害理的事情，只是跟高中同學相個親而已。
　　頂多就是，這個同學比許冀衡更高、更帥、更有錢罷了。

　　這一刻，程厘做完心理建設，帶著破釜沉舟的勇氣，看向容祈，用一種淡然而鎮定的口吻說：“你先考慮考慮我的建議。”

　　說完，她再也忍受不住般，轉頭就要飛速離開。

　　但她踏出去幾步，突然身后傳來的聲音說道：“跑什么？”

　　程厘腳步定住。
　　跑什么？
　　當然是因為怕被他直接拒絕。

　　不是有句話說得好，只要她跑的夠快，拒絕就追不上她。

　　不過容祈開口，她也只能停下。
　　她慢慢轉過頭，看著對面的容祈，他慢悠悠將手機鎖上揣進兜里，不動聲色地朝她走過來，黑眸盯著她，口吻慢而微妙：“我可以理解為，剛才你是在向我搭訕？”

　　程厘被他看得頭皮發麻，你說是就是吧。
　　她話都說出口了，現在再收回來，豈不是更小丑。

　　但容祈卻輕偏了下頭，黑亮的瞳仁沁潤著淡暖色的光，似乎是意識到什么，冷淡的臉上嘴角難得勾起：“哦，原來是這樣。”

　　原來是哪樣？
　　他這沒來由的一句話，讓程厘有些莫名。

　　不過她還是解釋道：“我只是覺得我們是高中同學，知根知底，相親嘛，與其跟完全陌生的人尷尬對坐，我們這樣的不是更合適。”

　　“不用特地解釋，”容祈又朝她睨了一眼：“你有這種想法，也沒什么不對。”

　　他看似好心的理解，讓程厘一下噎住。
　　她再說下去，好像更應了那句解釋就是掩飾。

　　可程厘此刻再看著容祈的表情，突然意識到一件事。
　　他該不會是覺得，自己一直在故意碰瓷他吧？

　　程厘試著梳理了一下他們重逢之后的發生的事情。

　　在酒吧里，她一腳將自己的鞋子踢到他的懷里。
　　之后又很不湊巧的，拖鞋也在他面前壞掉了。
　　借著還拖鞋的機會，趁機跑到他家里。

　　當最重要的還是，她今晚說的這番話。

　　這可是任憑她怎么解釋，都無法解釋得清楚。

　　哪怕她之前確實對容祈沒有額外的想法，但是從今晚開始，她基本上也是一個仰慕他求而不得的形象了。

　　不是。
　　仰慕他可以。
　　求而不得不行！！

　　一想到許冀衡的所作所為，程厘胸腔里再次蔓延出滔天怒火。
　　他今天是怎么踐踏她的尊嚴，她也要狠狠的打回去。

　　程厘不指望許冀衡哭著跪在自己面前求原諒，因為她也不會原諒。
　　她就是要對方知道，離開他，她只會找到更好的。
　　不是，是最好的男人。

　　而顯眼，眼前的容祈就是那個最好的男人。
　　最起碼不管是長相身材，還是事業，容祈都全方位吊打許冀衡。

　　程厘迅速在煩亂的思緒中，理清了頭緒。

　　她認真道：“嗯，那請你認真考慮一下我的話。”
　　說完這句話，她不再回避，抬頭直直看向容祈，準備應對他有可能出現的反應。

　　但容祈卻很平靜，神色看不出波動。

　　也是，對于女生說這種話，他應該不陌生吧。
　　光是那天在酒吧，就看見他拒絕了三個女生的搭訕。

　　想到這里，程厘忍不住挺胸抬頭。
　　反正話都已經說出去了，哪怕是被拒絕，她也得擺出一副無所謂的姿態。
　　最起碼這樣，才不算太丟臉。

　　人生嘛，不就是在失敗和反復失敗中貫穿而過。

　　不過容祈并未像她想象的那樣，說出拒絕的話。
　　相反，他只是安靜站在那里，沒再說話。

　　這是有戲？
　　程厘心底忍不住松了口氣，覺得趁著他還沒反應過來，趕緊離開，于是她直接說道：“這么晚了，就不打擾你了。”
　　“晚安。”

　　她說完這兩個字，又準備離開。
　　偏偏容祈這會兒突然開口：“就這么走了？”

　　要不然呢？

　　“你還有什么事嗎？”程厘深吸一口氣，有些無奈他這種慢條斯理的態度。
　　可不可以一次性把話說完。
　　他這樣弄得她心臟一直突突突跳個不停。

　　容祈微睨了她一眼，他的聲音再次響起，用那種冷淡到略顯拽的聲調問道：“考慮可以，不過等我考慮好了，怎么告知你。”
　　告知她？
　　你當這是HR招聘呢，程厘小姐，恭喜你，成功面試到容祈先生的相親對象一職。

　　不過心底吐槽歸吐槽，程厘這才想起一個最重要的事情。
　　她拿出手機，主動說道：“要不我們先加個微信吧，你先好好考慮。”

　　“還有之前，不是說好我請你吃頓飯，要不你考慮好之后，我來安排時間和地點。”
　　程厘一番話之后，直接把兩人鎖死。

　　反正不管怎么說，先加上微信吃上飯，她總有機會吧。

　　容祈不咸不淡：“你想的挺周到。”
　　可不就是。
　　以前都是別人追求她，她什么時候干過這種事情。

　　但她抬頭看著眼前的男人，清俊深邃的眉眼，在光暈下有種引人入醉的感覺。
　　不得不說，其實容祈很是長在她的審美上。

　　可惜程厘高中那會，被凌女士看管的嚴格，又對早戀沒什么興趣。
　　在學校里，其他女生都在瘋狂為在容祈的長相和成績瘋狂時，她也只是拿他當普通同學。

　　容祈盯著她拿出的手機，沒立即開口。
　　只是臉上露出一抹，似笑非笑的表情，說不出的莫名。

　　程厘有些無奈，低聲說：“總不能飛鴿傳書吧。”

　　很快，她反應過來：“你放心你的微信，我不會亂給別人的。”
　　容祈現在這種身份，確實挺多人，想拿到他的微信。

　　“微信打開。”
　　程厘照他說的那樣，打開了微信，不過就在她正要打開二維碼時，他突然又說：“不是這里。”

　　啊。
　　難道是他要打開二維碼，讓自己掃？
　　也行吧，程厘又準備打開掃一掃。

　　這一次容祈的口吻，終于有種忍無可忍的感覺：“通訊錄。”

　　程厘驚訝的抬頭，雖然有些不解，但還是照做。
　　“往下滑。”

　　于是她一直慢慢往下滑，但越滑程厘心底越不安。
　　總感覺有哪里不對勁。
　　直到她滑到Q那個字母時，容祈開口喊道：“停。”

　　程厘停下，對方干凈修長的手指出現在她手機屏幕，指尖輕輕點擊有個昵稱叫“千里”的微信用戶。
　　頭頂又響起那種微妙而平靜的聲音：“這就是我的微信。”

　　程厘：“……”

　　這是離譜到，程厘都要忍不住喊救命的程度。
　　她什么時候加了容祈的微信？
　　哪怕想破腦袋，她也是一丁點都不記得，這個微信就是他。

　　最最尷尬的是，她還是被本人親自提醒才意識到這點，剛才那句知根知底的高中同學，仿佛在狠狠打她自己的臉。

　　而且這個微信號也沒備注，大概就是她加了之后，從來沒聊過天。
　　她又沒有那種定期刪好友的習慣，所以對方的微信就一直在她的聯系人列表里躺尸。

　　程厘不禁想到了孟元歌，她之前不是還長吁短嘆，拿不到容祈的聯系方式。
　　這要是被她知道，殺人的心都有了吧。

　　“還沒想起來？”容祈的聲音再次變得慢條斯理。

　　程厘心虛的抬頭，妄圖垂死掙扎：“那什么……”
　　“原來我們加過微信啊，一直也沒聊過天，所以我才沒備注。”

　　OK，只要成功倒打一耙，她就能理直氣壯。

　　不過她看著他這個微信名，下意識說：“這是你的花名？”
　　互聯網大廠曾經掀起了一股取花名的風潮。
　　就是在公司內部，不稱呼彼此的名字，而是用一個相當于代號的名字，據說是為了提倡平等溝通，打造一種更平等更自由的公司氛圍。

　　千里，這個名字還挺好聽的。
　　寓意也不錯，志在千里。

　　“不是，”容祈眼神微閃爍。

　　見成功轉移話題，程厘也就沒再深究。

　　片刻后，程厘說：“要是沒事的話，我就先回家了。”
　　“嗯。”
　　容祈平淡的應了聲。

　　程厘擺擺手，轉身離開。

　　容祈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
　　她走了很遠很遠，遠到似乎最后也只是背影。

　　可突然她停住腳步，轉身回頭。

　　程厘似乎也沒想到，他還站在原地。
　　她露出淡淡笑意，伸手沖著容祈揮了揮。

　　等她徹底離開，容祈這才拿出手機，重新拿出電話。

　　當對面接通時，容祈問道：“奶奶，你之前說相親，究竟是怎么回事？”
　　“厘厘跟你說了嗎？”向奶奶生怕他反悔不愿意，說道：“是我請人家厘厘給你介紹相親對象，你可不許反悔。”

　　容祈淡淡嗯了聲。

　　原來之前是他誤會了。
　　不是介紹她跟自己相親，而是讓她幫忙介紹相親對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