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生衣掉了，商紹城不見了。
    岑青禾幾乎不敢想象，在離近海這么遠的茫茫大海之上，沒有了救生衣，商紹城該怎么活。
    關鍵現在他連人影都不見，是沉底兒了還是甩沒了？
    岑青禾驚慌失措，大腦一片空白，心底唯一的念頭就是立馬尋到他。她下意識的低頭往海里扎，想下到海里面去看看。可扎了好幾次，就是下不去。
    她撲騰了好幾下，這才后知后覺，身上穿著救生衣。
    二話沒說，她當即‘咔咔咔’三下，解開救生衣上的三個安全扣，然后猛地往海里一扎。這一秒，她忘記了自己水性其實不好，忘記了自己在商紹城家的游泳池里都差點兒淹死，忘記了這里是海，別說是一腳，她就是踩多少腳都夠不到底……她忘記了很多事情，唯獨記著，她弄丟了商紹城。
    沒有穿救生衣之后，她順利的扎入了海面之下，屏住呼吸，她強迫自己睜開眼睛。
    從表面上看皆是蔚藍的海水，其實在沉入之后，是會變的有些陰暗的。岑青禾這一眼望去，除了漫天的海水和越發深沉的黑暗之外，什么都沒有。
    尤其是腳下，她像是漂浮在不見底的高空，往下就是無盡深淵，黑暗仿佛像是一頭沉睡的巨獸，隨時都能張口將她吞沒。
    她心底一激靈，驚覺這是大海，下意識的拍臂往上游。此時她距離海面已經有一段的距離，因為抬眼海面清晰透明，她以為自己觸手就能破水，下一秒探頭就能呼吸，所以她提前憋不住，吐出了自己口中的最后一點氧氣。
    肺部完全沒有了空氣，她臉上的表情變得越發痛苦。越是往上游，身體就越是原地不動，甚至還微微的往下沉。岑青禾心底好害怕，海面明明那么近，可她怎么就出不去呢。
    實在是忍不住了，她張開嘴，本能的尋求氧氣，可是入口的卻是一大口的海水。這一嗆過后，她更是慌亂，早就忘記了游泳的基本姿勢，變得像是個不會水的普通人，手忙腳亂，沒有規律的亂撲騰。
    完了完了，這回真的死定了。
    在這種危機的時刻，岑青禾內心還清晰無比的嘲諷自己，看來她今年行水災，就不應該靠近水。
    死是很可怕，尤其是死在這茫茫的大海之中，可是轉念一想，她害死了商紹城，如果只剩她一人活下來，她要怎么面對他的親戚朋友和未來無盡的愧疚？
    哎……爸，媽，蕭睿，所有的家人和朋友，對不起，我先走一步了。
    岑青禾閉著眼睛亂撲騰，心想原來人死之前，意識竟是這般的清晰，真的是太殘忍了。
    此時她漂浮在距離海面不到兩米的位置，珊瑚色的小裙子在水中蕩起柔美的弧度，一頭黑色的長發順著水流平撲開來，她修長白皙的大腿和胳膊像是蒙了一層柔光，如果忽略她皺成包子一樣的臉，那當真是絕美的一副畫面。
    幾米之外，一條如魚一般飄逸自如的身影直游而來，黑色的T恤，軍綠色的褲子……商紹城黑色的發絲被海水撩起，柔柔的蕩在他俊美的面孔旁邊。
    許是他身形夠長，也或許是他游得太快，反正轉眼間，他已經來到了岑青禾身旁。
    單手摟住她纖細的腰肢，他另一手往上探，帶著她幾秒破水而出。
    岑青禾還是懵的，即便頭露出了海面，她還在慣性的撲騰，閉著眼睛拍水。
    商紹城被她拍起的水花揚了一臉，蹙眉瞇著視線，他忍不住出聲道：“岑青禾！”
    岑青禾聽見聲音，熟悉的聲音，完了，她都產生幻覺了，商紹城在哪兒呢？感情兩個臨死的人之間，還有心靈感應的？
    她緊閉著嘴巴，商紹城見她仍舊在閉氣，他氣得抬手‘啪啪’拍她的臉，沉聲道：“岑青禾，你睜開眼睛看看！”
    岑青禾的臉被他拍疼了，猛地睜開眼睛，看到近在咫尺的熟悉面孔，她滿臉的不知所措，有長達十秒鐘的時間，她整個人是完全一動不動的。
    她攀著他的肩膀，幾乎整個人都縮在他懷里，他的臉離她的頂多能有個十幾二十公分，離的這么近，商紹城微張著唇瓣低沉呼吸，畢竟耗了體力，可他卻感覺不到她的呼吸。
    眉頭深深地一蹙，他抬起手臂，伸出手指懟她的腦門，命令道：“喘氣兒！”
    岑青禾像是被他給點醒了一般，恍然大悟，她憋得臉都變了色。愣是緩了三秒鐘，她才終于一抽，然后開始正常呼吸。
    商紹城瞥眼看著她，眼底的神情分不清楚是嫌棄還是心疼，只兀自沉聲說“在水里沒憋死，別一出來再憋死了。”
    岑青禾大口大口的呼吸，從未這么貪婪空氣帶給她的美好。
    她剛才在海下嗆了幾口水，可出奇的上來沒怎么咳嗽，看來她天生適應被嗆。
    喘勻了氣之后，岑青禾終于回過神來，瞪眼看著面前的商紹城，她大聲問道：“你跑哪兒去了？”
    商紹城被她吼的一愣，沒有馬上說話。
    她臉上的妝沒有花，尤其是嘴唇，飽滿而嫩紅，像是長在樹頂端的紅櫻桃，眼下卻又近在咫尺。
    他難免看得走神，心中也是異樣突起。
    岑青禾美眸瞪得圓圓的，看著他，語氣分不清是余驚未退的恐慌，還是尋而不得的憤怒，只本能大聲的問道：“你知不知道我找了你多長時間？“
    商紹城心猿意馬，一時間竟是禿嚕嘴，把實話給講出來了，“你看不出我耍你玩兒呢？”
    他水性極好，在瑞士畢業回國之前，還去美國溜達了一圈，跟現役美國國家游泳隊的朋友相約切磋了一場，一千五百米，他只比國家運動員慢了一只手觸壁的時間。
    像他這種水性的，想淹死都難。
    岑青禾聞言，登時眼睛瞪得更大。他跟她四目相對，還沒等嘲笑她的水性差，只見她忽然攥起拳頭，一拳砸在他肩膀上。不是推，是砸。
    岑青禾怒了，不僅動了手，她還下意識的在水下抬起腿來，一腳踢在商紹城的胯骨上。
    商紹城被她一拳一腳給打出去，她惡狠狠地瞪了他一眼，然后轉頭往后游。
    商紹城做夢都沒敢想，有一天他竟然會被女人給踹了……她腳上還穿著小高跟，商紹城只覺著左側胯骨上一陣鈍痛，他忍不住蹙眉‘啊’了一聲。
    人隨著水流和慣性往后漂了一兩米，等他穩住身體又挨過痛勁兒之后，岑青禾人已經在幾米之外了。
    她是典型的蛙泳姿勢，只留了一顆頭在海面上。商紹城氣不打一處來，揚聲叫道：“岑青禾！”
    岑青禾頭都不回一下，跟沒聽見似的。
    商紹城見狀，火氣更大。他咬著牙，瞪著她的后腦勺，快速往前游去。
    她游了十幾秒鐘的距離，他仿佛眨眼間就到了。
    一把抓住她的小腿，商紹城愣是把她給拽回來，“岑青禾，你是不是膽兒肥了？”
    岑青禾在水下一個靈活的轉身，反手就去推商紹城的胸口，瞪眼回道：“我是膽兒肥了！我不僅肥我還傻，我差點兒給自己淹死，你告訴我你在耍我？”
    她不像商紹城那種，可以飄在水面上，她要不停的游才能維持不沉。不想在商紹城面前搞得像只憤怒的青蛙，岑青禾掉頭欲游走。
    商紹城抓著她的手臂，把她拎包一樣提到自己面前來，她反手就去打他，拳頭砸起的水花撲了他一臉，商紹城蹙眉忍了幾秒，本想讓她發泄一下，誰料她往死打，打的他都要吐血了。
    實在是忍不住，他伸手扣著她的雙腕，蹙眉道：“沒完沒了了？”
    岑青禾上面動不了，馬上就要抬腿踹他。商紹城已經吃過一次虧，眼見著她要抬腿，他先她一步，一下子將她拉到懷里來，水下的腿將她的腿給纏住，讓她老老實實的待著不動。
    岑青禾像是被繩子給捆住一般，動彈不得。左右扭了扭，她咬著牙道：“松手。”
    商紹城說：“你個白眼狼，真夠忘恩負義的，我剛才要是不救你，你這會兒早沉底兒了，還敢打我……”
    岑青禾扯著脖子喊道：“要不是因為你，我能差點兒淹死？”
    憤怒和劫后余生的后怕，夾雜著不知名的酸澀，一股腦的涌上頭頂，岑青禾一秒紅了眼眶，“商紹城你是不是人啊？有人拿這種事兒開玩笑的嗎？你知不知道我以為你死了，你要是死了，我怎么辦啊？”
    說著，她眼淚啪嗒啪嗒的往下掉，從前聽說眼淚像是斷了線的珠子，商紹城以為這只是一句形容，如今他親眼得見，終于相信了。
    岑青禾被她制住了手腳，動彈不得，唯有一雙靈動的眼睛，可以清晰的向他傳達所有的喜怒哀樂。
    這一秒，對上她發紅的眼球和質問的話語，他忽然間……心疼了一下。
    發呆的看了她幾秒鐘，商紹城鬼使神差的松開了一只手，然后把手繞到她后腦處，按著她的頭抵上他的肩膀。
    她看不見，他眼底一閃而逝的懊惱和后悔。
    她在他懷中微微發抖，不知道是氣得，還是嚇得。
    他張了張唇瓣，剛想說，對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