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陽如畫，漫天紅霞灼灼。落日熔金，暮云合璧，漫天都是姹紫嫣紅的火燒云，桃紅、海天霞、暮山紫、狼煙起、藍青、金紅，壯觀又驚艷。
少女一手拿著十串糖葫蘆，跑的飛快，火紅的裙擺迎風飄浮，宛若霞光流云。她像一陣風穿過福安街，時不時回頭朝追著她要糖葫蘆吃的小伙伴們吐舌頭。
她的紅裙那么鮮艷明媚，不知是漫天火燒云染紅了少女裙擺，還是少女的紅裙染紅了漫天云霞。
福安街上人群恰逢不多不少的時候，炊煙追尋晚霞，花朵輕盈微笑，少年人街頭嬉戲追逐，天然就是一副太平盛世的溫馨圖。
街頭釀酒鋪子門前坐著個穿春辰色襦裙的漂亮姐姐正笑靨淺淺地拿筆畫街景圖，顧靈依跑的滿頭大汗，路過時，忍不住瞪大了星眸。
“哇，漂亮姐姐在畫我嗎？”
正說著，身后小伙伴已經追了上來，飛快地把紅衣少女手中的糖葫蘆搶走。
“喂！你給我站住！”
不等著漂亮姐姐回答，紅衣小姑娘就又風火輪似的沖了過去，她們像一陣歡快明媚的風，熱得街上閑逛的小夫妻連忙笑著躲開她們。
……
北朝建立后，改年號為明，叫顧靈依的紅衣少女就是北朝達到空前清明盛世時帝王的妹妹，國朝的北陽公主。
那年她十三歲。
十三歲的年紀就愛讀俠義話本和野史戲文里的情愛故事，凡是什么將軍和公主的，后妃嫁給了太子的，皇帝愛上宮女的，和親公主被虐待后讓大俠救贖的，那讀起來是津津有味廢寢忘食。
皇宮垂拱殿中，年輕帝王玉冠束發，正專心致志地讀著名家書義，旁邊坐著的小公主打著做功課的名字，把書立起來，外面看著是在讀詩經，里面的書是講前朝安柔公主和親的故事。
讀到安柔公主在女真族上京被虐待的時候，顧靈依已經把自己帶入進去了，眼眶一紅就忍不住嗚嗚咽咽哭了起來。
旁邊的年輕帝王急忙來看，發現她正在看的書時，忍不住眉頭緊鎖，顧靈依反應過來，眼淚還沒擦干凈，急忙解釋。
“我，我功課明天早上再做吧，我先看一小會兒，就一小會兒，這本書講的是前朝公主，她好可憐呢……”
宇文徹無奈地擦了擦少女臉上的淚痕，北朝弱冠不久的年輕帝王側顏線條格外英俊深邃，眉骨很高，鼻梁弧度很挺，緊抿的薄唇透著思量，金相玉質，昳麗傾世，是天底下難得一見的美男子。
顧靈依仰頭，小臉上委屈巴巴的，扯了扯宇文徹的衣袖，問道:“哥哥，如果我們打了敗仗，你會為了江山社稷把我送去和親嗎？”
彼時，北朝的敵人是游牧民族柔然。
年輕帝王有些汗顏，首先來說北朝就不可能打敗仗，就算真的打敗仗了，那也萬萬不會到要把公主殿下送出去和親的地步。
就算是真的到了那個地步，北朝男兒郎是死絕了嗎？要學當年腐朽軟弱的南朝不成？
尤其是戰敗時把國朝公主送出去和親，那都是損國祚的蠢事。
他無奈地敲了敲少女的腦袋瓜子，道:“你今晚若是做不完功課，背不會詩經，那明年就把你送到柔然和親去。”
“啊？”
小公主頓時大驚失色，年輕帝王以為是自己這話嚇住她了，連忙就想柔聲解釋。
誰知道這不怕開水燙地往桌子上一趴，小嘴撅著說:“那不用等明年了，你現在就把我送到柔然和親去吧，你快點，我還能趕上吃最新鮮的葡萄干。”
宇文徹被氣的沒話說，只能抽走她不務正業的書，又苦心教導了一番。
顧靈依聳拉著腦袋，裝作認真模樣看了一會兒書后，又偷偷拿出另一本外傳，這本是講通敵賣國的大奸臣和忠心報國的陸康公同時喜歡上一個女子的故事。
故事的結局是說惡人有惡報，最后那通敵叛國的奸臣和見風使舵，攀附權威的女子命喪黃泉，而陸康公身死魂長存。
顧靈依忍不住拍案而起，看的滿臉怒容。
宇文徹無奈道:“又怎么了？”
“我就是覺得書上說的不對，陸塵盡怎么能算是英雄呢？南朝不還是照樣滅亡嗎？攝政王是成功打下江山的人，他才應該是大英雄。”
“所以你評判英雄的標準就是看成敗與否？”
“嗯，”顧靈依歪頭，眼睛睜的大大的，認真道，“只有做成大事的才叫英雄，你看這個陸塵盡多傻，他空有一身才氣，為什么不當初選擇北朝呢？”
宇文徹轉過椅子正對著她，很耐心地問:“那你有沒有看到他當時在殿試上固執己見，最終被除名的事？你是不是覺得那也不值得？”
“嗯嗯，我覺得改變不了什么東西的事就不要去做，你看看他做的這些事，平白無故的害得自己家里人都被連累，他自己也被流放，他什么都沒有改變。”
年輕帝王認真聽著這小丫頭的看法，又問:“那你覺得攝政王趙啟蟄是英雄？”
顧靈依再次點頭，然后又迅速搖頭，很是稚氣的說:“因為他后來成功了呀，可惜了他沒能成功到最后，也不知道他后來是怎么想的，他應該把皇帝殺了，他自己當皇帝啊。”
宇文徹噗嗤一笑，暗道這小丫頭還真是什么都敢說。
他沉吟片刻后，湊近道:“可你有沒有想過這些都是你在知道已有結局時說出來的話，你有沒有想過他們那時不知前路如何，不知結局是好是壞。”
顧靈依愣了愣，有點沒反應過來。
年輕帝王站起身來，負手而立道:“他們當時做的所有決定都不知道結局，黑暗中沒有火爐也勇往直前的人，強權之下敢堅守初心的人，為何不算是英雄？”
顧靈依抿唇，依舊道:“可他什么都沒有改變，可他最后失敗了呀。”
“那若是當時成功的是他呢，他重新建立了南朝，如今假定你是南朝子民，那你讀的故事會是稱頌他的豐功偉業，他當年做的那些你現在看來毫無價值的事情，如今都會變成稱頌他堅定不移救國救民的高義。”
“嗯，好像……會是這樣的吧？”小公主有點不確定，雙手托著下巴頦開始想著這種設定。
年輕帝王踱了幾步，下頜微抬，又道:“從來都不是因為知道了結局才作出選擇，是做出了選擇才有后來結局，真正的英雄精神是不關乎成敗與否的，你要知道他們當時從來不知道成敗，只知道信仰。”
“如今人都太圓滑世故，總想著得失利害，甚至嘲諷旁人的堅守，可這世上其實從不缺圓滑事故，缺的永遠都是那份純粹篤定的赤子之心。”
顧靈依鼓了鼓腮幫子，還是不太理解，卻也沒再去深問。
夕陽如畫，霞光透過鏤花窗格迎頭灑來，他們兩個走到槅門外的欄桿上，俯瞰晚霞中波瀾壯闊的長安城池，看盛世中綠樹成蔭，紅花點綴，城闕繁華的美麗圖景。
小公主踮腳站在欄桿下，笑靨如花地去看清風中自由飛舞的雙鶴，然后調皮道:“哥哥，那我也要堅定自己的初心，我今天晚上不做功課了，我要去逛燈市！”
年輕帝王迎風而立，身披霞光，他沒同這促狹鬼計較，拍了拍少女后背，唇齒輕啟道:“愿你明了所愿，望你堅定所望，期你來日可期……”
顧靈依點點頭，牽著他的手，還是很調皮搗蛋地問自己今晚到底可不可以不做功課。
宇文徹揚唇笑笑，怕她活蹦亂跳地跌下去，就伸手把她提到自己身旁站著。
他們繼續看天上雙鶴飛舞，云霞灼灼如花。
正是春天，去日苦多，今朝陽和啟蟄。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