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初冬之時，大軍行至榆旎州，榆旎州聚集著武樂族人，亂世之中走進去就看見房舍儼然、田地阡陌、紅梅云霞，像極了書中世外桃源的模樣。

李陽和一到冬天就犯受寒咳嗽的病，加之在璧聲山時心口被利器所傷，咳嗽的病就更嚴重了。

于是宇文啟帶著軍隊先行離去，趙啟蟄留下來陪著李陽和養(yǎng)病。

武樂族人熱情好客，他們倆暫居在小竹樓里，竹樓與月波相通，遠吞山光，平挹江瀨，幽闃遼夐，不可具狀。

那段日子變得格外清閑不似人間，李陽和看著正正經(jīng)經(jīng)的大家閨秀，誰知相處下來就像個頑皮淘氣的小孩兒，讓她喝個藥都費了趙啟蟄十八般武藝。

有時把藥放在奶乳下面騙李陽和說要插個竹管從下頭開始喝，這是武樂族的風俗規(guī)矩。有時大早上把李陽和叫醒，趁她迷迷糊糊睜不開眼睛時喂她喝粥，喂著喂著就突然把粥換成了藥。

后來也不知道趙啟蟄是聽誰說的藥材焚燒之氣味也可以治病，于是素來笨手笨腳的年輕郎君就買來藥材，跟著一群年長婦人身后學習如何制藥焚藥，自己試過以后又偷偷趁李陽和睡著時點在她的臥房。

李陽和病稍稍好轉(zhuǎn)后，有天無意間看見趙啟蟄的字后，于是每天又抽出兩個時辰教他練字。

“都說字如其人，我看這話用在你身上是極為不妥。”

趙啟蟄一邊乖乖拿筆練字，一邊聽李陽和訓(xùn)他，權(quán)當這話就是在夸他，于是咧開嘴嗤哈哈的笑起來。

旁邊李陽和一邊給他糾正字體，一邊打趣道:“若是要靠字相親，那你定然是說不了婚事的。”

趙啟蟄愣了愣，然后有點呆滯地抬頭去看李陽和。

臨近十二月那幾日早晨，李陽和總是尋不見趙啟蟄，他總是快到中午時才滿身大汗的回來，又小心翼翼躲著她，李陽和心里忽然就低落了下去。

天蒙蒙亮，李陽和起了個大早，自己臥房書案上還有好多趙啟蟄的練字，這幾日他也沒有再找她練過字，李陽和拿起一張反復(fù)來看，心里莫名密密麻麻難受起來。

她推開窗子，窗外紅梅映雪團團簇簇似如云霞般燦爛，李陽和吸了吸鼻子，一股寒氣猛的進入，她連忙捂著心口猝不及防咳嗽起來。

正此時，趙啟蟄穿著單薄的粗布衣裳偷偷從竹樓里溜出去，李陽和看著他把門掩上后，眉心微蹙，然后提著裙子悄悄跟了上去。

凜冬的清晨那么冷，榆旎州的小路上積了厚厚的落葉，此時霜還未化，到處都是白蒙蒙一片，呼出的氣息也迅速擴散成一團白色霧氣。

年輕郎君卻穿著單薄的麻布衣走在田間菜地之中，挑著兩桶糞，東方日出之際，霞光微微，他滿頭都是晶瑩汗珠。

察覺到有人跟著他，趙啟蟄立即警惕地回頭去看，然后連忙挑著糞站得遠遠的，急道:“婉兒？你怎么來了？這么冷的天，快回去、快回去。”

……

后來有人翻看史書，那位叛國之臣、北朝開國皇帝親封的攝政王對他的妻子是連正史都承認的偏愛。

很難想象一個從小捧著養(yǎng)著的王侯貴族會去給平民百姓挑糞澆菜，只為央求她們?yōu)樽约旱男膼壑俗鲆患抟隆?/p>

那晚梅花林篝火盛大，到處火樹銀花，武樂族的年輕人手挽著手跳起舞來，腰鼓和嗩吶把熱烈的氣氛推向高潮。

女孩子們簇擁著新娘子出來，她帶著漂亮又繁瑣的鳳凰銀輝頭冠，鮮艷的紅色嫁衣比篝火還要絢麗奪目，明眸皓齒，穎艷玉秀，華茂桃夭。

趙啟蟄看的呆了，十里梅花林中，她是比灼灼紅梅還要千嬌百媚的存在。

紅色錦緞在這里太過珍貴，就只夠做新娘子的嫁衣，趙啟蟄還是穿著粗布衣裳，李陽和被人簇擁而來，用小剪刀絞下一條紅色絲帶系在了趙啟蟄手腕上。

席面上大又厚的糯米粑粑，是用二十五斤到三十斤糯米面做成的，足有簸箕大，表示結(jié)婚后新郎新娘團團圓圓，豐衣足食。

紅色錦帛上繡著“皓月描來雙影雁，寒霜映出并頭梅。”

這場簡陋而又盛大的婚禮，是他們的回憶中最為珍貴的美好。

新婚的第三天，他們離開了榆旎州。

十二月二十日，兩軍在歌樂山會首，十二月二十九日直攻長安城！

那場仗奠定了北國新的統(tǒng)治，長安城內(nèi)血流成河，哀鴻遍野。

除夕之夜，李陽和守在營帳中等到很晚很晚，趙啟蟄回來的時候，臉上還沾著血腥，渾身都是臟兮兮的，他看見李陽和后，也顧不得那么多了，上前緊緊抱住了李陽和。

他說:“婉兒，我們贏了……”

李陽和破涕為笑，其實她也知道這才只是剛剛開始。

趙啟蟄滿心期許地說著以后的打算:“你素來喜歡清靜，又生在山陰那水多的地方，長安這天干物燥的，但我覺著西邊那處湖邊的園子尚可，那園子很大很大，可以重新建一個藏書樓，以后你可以安安心心的坐在里面整理古籍，編著書記，就讓我這個俗人去打天下，去賺黃白之物。”

“好啊，但我……”李陽和忽然哽咽，只得呼了口氣道，“我真希望戰(zhàn)火平息，你說你那么一個金玉堆起來的人，如今槍林彈雨的，我卻不能為你分擔……”

趙啟蟄笑起來，點了點她的額頭道:“你啊你，你乖乖吃藥就是給我最好的分擔，說，這幾日我不在，你有沒有乖乖吃藥？”

“你這個人怎么老是催我吃藥？”

李陽和笑的眉眼彎彎，松開趙啟蟄，趙啟蟄勾唇，再次伸手把人擁入懷中。

“別動，你讓我再抱一會兒，就抱著你，我覺得最踏實。”

戰(zhàn)火中冷清的除夕之夜，兩個人圍著炭火盆坐，李陽和親自下廚去煮餃子，吃出來銅錢后，趙啟蟄用他們成婚時的李陽和系在他手腕上的絲帶串了起來，從那以后日日都帶著。

長安西處的園子很快被皇帝賜給攝政王趙啟蟄居住，李陽和想了想，在匾額上寫下“七襄園”這三個字。

他們兩個住的叫品春苑，新春佳節(jié)過去，春天慢慢來臨，正月初，陽和啟蟄，品物皆春。

北國初定，宇文啟免除苛稅和徭役，大力整治和防控瘟疫，北國漸漸開始好轉(zhuǎn)起來。

趙啟蟄和宇文啟一同處理國內(nèi)大大小小的事，而此時，李陽和的病情卻又反復(fù)起來。

其實剛剛在長安穩(wěn)定下來，趙啟蟄就開始幫著李陽和四處尋找李清引的下落，可戰(zhàn)亂中人命草芥，到處都是白骨，不會因為還有誰牽念著，上天就會格外開恩。

那天落著雨，他們找到李清引的尸體時甚至都沒敢告訴李陽和，可這種事有時一個眼神的躲閃，就給自己遙遙牽掛之人判了死刑。

她又想起來冬日夜色里的那個畫面，姑姑穿著米湯色的裙襖，墨發(fā)被一條深紅色高高挽起堆云，寒風中通身素凈，只有那條深紅色發(fā)帶被風吹的翻回翩躚。

棺槨最后還是抬進了七襄園，李陽和沒有勇氣打開，一想到是因為自己的過失才讓姑姑有了這樣的下場，她就心如刀絞。

她蹲在在抄手游廊里蹲了很久很久，再起身時早已經(jīng)淚流滿臉。

天又開始乍暖還寒，李陽和扶著柱子踉踉蹌蹌走了幾步，然后喉嚨一甜，忽然嘔出來一口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