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那時候就想，我哪怕是肝腦涂地，粉身碎骨，哪怕是萬人唾棄，遺臭萬年，我也要在這亂世中護她安穩無虞，路途再難再遠，我要用盡全力使她不至于顛沛流離，她容顏帶笑，衣角無塵，就是我此后余生為之永遠而奮起斗爭之信仰，任它王朝腐朽，戰亂橫生，我唯愿金屋藏嬌。”
他們沿著山谷水中行船，八月十五月夕節那天終于出了南朝境內來到北國的邊境，璧聲山，顧名思義，行舟山谷說話回聲層層道道的悠揚回蕩。
李陽和說若是在這里彈琴定然別有風味，趙啟蟄道那就等以后再回來，他背琴來，亦聽琴去。
行云卻在行舟下，空水澄鮮，俯仰流連，疑是湖中別有天。四周青山巍峨秀麗，白鶴時不時掠水而過，清唳久久回蕩在山間而不散。
李陽和盯著湖中倒影去看，去年的月夕節她嫁為人婦，今年的月夕節已經各自天涯。
山盟雖在，錦書難托。
趙啟蟄大病初愈，看看身邊李陽和，看看清澈碧波，見她出神發怔，就悄摸摸爬到小舟邊上，伸手探入水中，朝李陽和的倒影輕輕撩了一把水，水花驚醒李陽和，她扭頭去看趙啟蟄，忍不住莞爾一笑。
“婉兒，你在想什么呢？”
趙啟蟄湊近問道。
李陽和想了想隨口道:“我在想什么時候能到北國，什么時候能見到姑姑。”
“哦，”趙啟蟄點頭，看向湖中倒影說，“應該再走半個月就能到長安了，聽說長安很繁華。”
李陽和正要說話，卻被年輕的船家打斷。
“放屁！你聽誰說的長安很繁華，老子在那兒住了七八年，我怎么沒見過半點繁華？”
趙啟蟄皺眉，沒好氣道:“你劃你的船，我們兩個說話，你插什么嘴？”
李陽和也扭頭去看那船家。
這船家很年輕，頭上斗笠遮住了大半個臉，只能看得出骨骼很是健碩，他吐了吐舌頭，轉了話頭問:“你們兩個要到長安去？你們去那兒干什么？我勸你們最近別去。”
“為何？”趙啟蟄瞥了瞥他的腳，然后不動聲色地把李陽和護在身后，問道，“怎么你一個劃船的還知道長安的事？”
那船家聳了聳肩，眸光晦暗不明，“因為長安很快就會有一場兵變，你們去了自討苦吃，可別怪我。”
趙啟蟄下頜微抬，盯著他看了一會，似笑非笑道:“莫不是你打算去發動兵變？”
船家明顯僵硬了一下，又隨即很傲慢道:“你等燕雀安知鴻鵠志？我也不管了，你們愛去哪去哪。”
“你劃你的船，誰愛搭理你。”趙啟蟄扭頭去看李陽和，又換上溫和的笑容。
李陽和哭笑不得，壓低聲音道:“眼下這還是北國的邊境，離南朝還很近，你同他爭執什么？咱們快些走，在武湘縣時我被人認出來過，也不知道會不會惹來追捕。”
趙啟蟄勾唇，撐起身子湊到李陽和耳邊道:“你別擔心，剛到璧聲山后，我就已經留了記號，副將已經帶暗衛和本王的大軍而來了。”
李陽和點頭松了一口氣，趙啟蟄又遞給她一個東西。
“是什么啊？”
“你打開看看就知道了。”
李陽和打開，竟然是四五張銀票，她愣了愣，趙啟蟄怕她不要，連忙道:“我這個人老是丟三落四的，拿不住東西，你收著吧，否則我肯定……”
話還沒說完，李陽和點頭道:“好啊。”
“啊？”
“啊什么啊？你不是讓我收著嗎？”
“啊啊啊，是是是，哈哈哈，我只是哈哈，我有點意想不到。”
趙啟蟄又語無倫次起來。
李陽和歪頭，托著下巴頦道:“我現在是每日拿著銀子才能睡得安穩，把銀票貼在心口才走的穩路，我看著一群群白鶴飛舞，我都希望它們變成銀子嘩嘩的往我荷包里鉆。”
“噗哈哈哈哈！”
趙啟蟄聽見這話覺得驚奇又好笑，他總覺得李陽和就像是不食人間煙火的仙女，沒想到她也會說這樣逗趣的話。
“你在嘲笑我嗎？”李陽和忽然正色去問。
“啊？”趙啟蟄懵了懵，連忙道，“沒有沒有，我沒有。”
他又比了個很高的手勢，眉飛色舞道:“我只是一直覺得婉兒你是個壁畫上龍女般的人物，遺世獨立的，沒想到你也會說這樣有趣的玩笑話。”
李陽和笑的眉眼彎彎，又道:“你竟然是這樣覺得我的？我哪有那么正經高冷的，小時候我、藝荷、子摯哥哥，我們三個在一起玩兒，總是我鬼點子最多，我姑姑老說我就是個促狹鬼。”
趙啟蟄笑了起來，然而心里卻被那句子摯哥哥弄的有點說不出來的傷感，只得連忙別過頭去，又開始沒話找話說個不停，哪還有從前半分沉默寡言的模樣？
上岸后，趙啟蟄還是絮絮叨叨個不停，李陽和一邊笑一邊聽著，卻忽然發現身上的荷包不見了！
趙啟蟄眉頭一皺，看那船家剛剛劃上船，他健步如飛，施展輕功，一躍而上，抽出長劍直指那人脖頸！
那人還沒反應過來，就已經被明晃晃的長劍抵在血管上，他看著眼前尋常布衣的人，一時間懵了。
李陽和急忙跑過去，趙啟蟄伸手把她護在身后，然后冷冷道:“說你姓甚名誰，到底是什么人？否則我手中的長劍，今日會取你性命。”
那人嚇得連忙把荷包掏出來雙手恭恭敬敬遞給趙啟蟄，“饒命啊大俠，大俠饒命，我也是實在沒錢趕路了，我在這劃會兒船賺點銀子，我也是一時歹念，您饒了我吧……”
年輕郎君冷眸掃過，手中長劍殺氣逼人，冷漠高遠道:“我再問一遍，你到底是什么人？姓甚名誰？！”
“我，我我就是普通的小賊，我姓文，我叫文啟。”
趙啟蟄有點無語，拿回荷包后收回長劍，沒好氣道:“放屁！別裝了，北國送到女真族上京的王質宇文啟，我早就看出來你了。”
宇文啟愣了愣，把頭上的斗笠卸下來，他眉骨和鼻梁都很高，給人一種面容深邃的感覺，又留了兩縷龍須頭發，風吹而揚，也算得上是俊逸瀟灑。
他疑惑地看著眼前金相玉質的年輕郎君，問道:“你知道我？閣下是哪位？”
趙啟蟄收劍入鞘，道:“儀王趙弘毅之子，永嘉郡王趙啟蟄。”
宇文啟懵了半晌沒說話，然后“噗通”一聲跪下，涕泗橫流道:“老哥，我終于找到你了！恩公他……他怎么就那么走了？嗚嗚嗚……”
趙啟蟄有點嫌棄，連忙后退了幾步，卻見眼前這人激動起來。
“老哥，這都是緣分啊！竟然讓我們在這兒遇見了，”說著，又去看李陽和，連忙問好道，“問王妃安。”